“奇耻大辱！”

　　不谈在座诸将本事如何，单论名声地位，总在瓦岗夺下三郡一十六县，大大小小上百战役中打了出去。

　　可就是这么些人杰，偏被个大头兵吓退。

　　“给我上前宰了那丘八！”

　　翟让这头军令连下，中军阵前却动也不动。

　　三寸丁的下场就在眼前，众人掂量过两头能耐，干脆齐齐认了怂。

　　不得已，翟让只能暂时不去管那冲阵兵士，只看着被中军尽数围困的两名武将。

　　虽说头遭冲入的先锋军，如今已名存实亡。

　　仅剩几十个兵士，围坐半圆仍在抵抗。

　　那持槊立在阵中的罗士信，看模样胸膛倒是起伏不定，也有兵士想一夕建功，硬着头皮冲去的结局，便是被长槊凿出个透明窟窿。

　　至于最中心的红袍武将，倒依旧仍被困着。

　　可还能困多久，翟让心头却没底。

　　这可是中军大营。

　　万一那红袍武将脱困，与罗士信合力之下，那些宁愿抗命，也不敢出手的将官，真能护住自己？

　　翟让不知道。

　　为今之计，他只得将目光投向了西侧密林。

　　士兵冲杀间嘶吼连连，酣战之中哪怕是张须陀与秦琼，都片刻脱不开身。

　　偶有偷袭利箭飞过，兼着防护不住的刀劈斧凿，令两人银盔都有了凹痕。

　　“徐世勣，你回头看看，瓦岗军败象已现，还不速速投我大业！”

　　单臂持一杆铁锤的徐世勣，先一锤重砸逼退张须陀，随即开口便是爆喝。

　　“隋主暴虐。

　　我等瓦岗义军啸聚一团，哪个不是被逼到没了活路，才做这要命的活计。

　　我投你好说，你能许我弟兄们一份安稳吗？！”

　　这番话说的张须陀脸色青白不定。

　　若徐世勣说当今天子昏聩，他有大把话语辩驳。

　　可暴虐…

　　槊杆落于马匹，激的座下红马双蹄猛地一扬，张须陀眼中再无半点欣赏。

　　隋军损失，比他预计还要高。

　　甚至这一比例，正随持续鏖战，还在不断攀升。

　　张须陀很清楚。

　　若他真打空半数隋军精锐，就算赢下这一仗，在杨广那也不好交代，至于升官，更只会是一场空梦。

　　大业千秋，皆在杨广手中。

　　张须陀长枪斜指徐世勣，身后赫然爆出尊丈高虚影。

　　那如神更似恶鬼的身影一出，顿时令战场上众人一愣。

　　徐世勣倒是面色如常。

　　“你那份龙气，还真被你玩出花来了，维持这么尊神像，九龙衔珠阵是不是又得断一条？”

　　“竖子休得妄言！”

　　巨象开口，军阵中的兵士虽听不到声音，却能看到一抹有形气浪如潮，瞬息扩散开来。

　　而被那气浪裹挟的兵士，无一不瞬间消弭，化作一抹血色涌入神像！

　　短短片刻，张须陀面上已浮起些潮红。

　　可他浑不在乎，只长枪挥出，带动那巨象手臂朝前一甩。

　　气浪愈甚，徐世勣确实想举锤强拦。

　　可他也只是挡了一瞬，便在这股巨力下消失。

　　战场上骤然涌出这么尊杀神，不少兵士心神震撼间，几乎握不住兵器。

　　但翟让仍在疯狂历喝，甚至不惜亲身抽刀，将几个溃兵径直砍翻，只为勒令众人上前。

　　“法曹参军，各级司马，通通给我填上去监军！”

　　这么支人员驳杂，品阶各异的督战队，职责倒很简单。

　　所谓监军，无非不攻外敌，不护主将，只在恶战之际，斩杀胆敢影响军心的溃兵。

　　可那尊大神已然开始迈步。

　　如潮气浪渐次荡出，张须陀似乎也背负着重压，身下坐骑更早没了身影。

　　可他每一步踏出，都能带走上百条性命。

　　哪怕战场上兵士足有近两万，照张须陀这么走下去，也只需不过二百步。

　　身后便是成排监军，兵士但凡敢后退半步，面临的唯有死亡。

　　可上前和神斗？

　　在场不少人，本就是被逼的没了活路，才投的义军。

　　如今又一次没了活路，他们干脆将长刀高举，呼啸间冲向了身后。

　　“跑啊！”

　　声声怒吼，经过百人口，千人口，甚至成为大半个战场中，兵士们的念头。

　　张须陀以一人之威，压垮了瓦岗前军不说，还令中军士气也生出了震荡。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抹异象。

　　可那异象已经持续良久，瓦岗军这边依旧没有动作。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这次翟让也好，李密也罢，是真没了法子。

　　李密虽说有奇兵。

　　但翟让领军苦战已经许久，天上愈演愈烈的雨幕，更令众人脚下一片湿滑，稍有不慎便会跌倒。

　　除了被敌兵杀死，被异象震作血雾，更有不少兵士，干脆死于了同僚脚下。

　　溃势一出，便再也止不住。

　　而裴若英同样感受到了这份焦灼。

　　本该拦着她的枪兵阵，如今人头四晃，眼中没有半点儿战意不说，更时刻关注着远处。

　　见裴若英走来，正巧拦在她面前的兵士，更是主动打开了一道缺口。

　　离得近了，裴若英这才看清。

　　眼前众人说是兵，实则更像流民。

　　各个面黄肌瘦不说，甚至连件模样相同的军服都凑不出。

　　越过最前几排，充作门面的枪兵，其后兵士手中武器，不说环首刀这类隋军的物什，甚至能见到犁耙与木棍。

　　或许唯一能证明，这群人是兵的，只有他们都拥有，满是戾气的双目

　　裴若英很难想象，就是这么支军队，席卷了大隋小半江山，甚至逼的当今天子，不得不调集精锐，与瓦岗军决战。

　　压下念头，抹去面上雨水。

　　她迈步间，已闯至李致身前。

　　仅剩的十几名先锋军兵士，此刻已累到，连眉毛都耷拉了下来。

　　其后还有个毫无形象，干脆一屁股坐进泥水里，大口喘息的罗士信。

　　裴若英这身候官黑袍，倒是好认的很。

　　有人当即喘着粗气开口。

　　“弟兄们，咱有救了，候官的人居然都闯到了中军，张帅的大部，肯定已经撞上来了！”

　　“放屁，我怎么没感觉？”

　　罗士信朝旁啐了一口，才略微挑眉，看过裴若英一眼，便又迅速低下头，恢复起了体力。

　　“四品武夫，瓦岗军还真舍得下本钱，来，小爷试试你的斤两。”

　　“我是来救人的。”

　　“就凭你？”

　　两千人的先锋军，冲到瓦岗中军，都被消磨了大半。

　　一个人想过来？

　　反正罗士信不觉得有这种可能。

　　按说任谁来，都会对这挑衅话语生怒，偏偏裴若英依旧镇定。

　　“还有张将军，你看我身后。”

　　张须陀本就生的极高，此刻他背负着神像，愈将其衬高一截。

　　除了偶尔划过的箭矢，几乎没有东西，可以阻拦罗士信的视线。

　　不，还有一样。

　　那是盏飘动的龙旗，哪怕战场上人员驳杂，他依旧能看见个脖颈两侧，筋肉隆起的壮实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