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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孤村

  沿太行山东麓南下不停,四人直走半月有余,硬生生从乙亥年,走到了丙子年,才堪堪踏出冀州。

  本该是年关氛围愈盛的时节。

  手压横刀的李致,却看不到沿途百姓有半点喜色。

  至于红布装饰倒是有,但只在那高宅厚墙,或是官家门前见过。

  阮成杰三人对此倒是习以为常,一路借候官身份,吃了十几顿霸王餐不说,还连带着揣了不少银钱。

  偏偏那上供之人,明知这辈子,都未必能再见到四人一面,给钱时还笑得极为灿烂。

  李致向来不喜欢评价,他人的求存之道,如今自然也一样。

  钱,半分不拿,话,也半句不说。

  阮成杰几人倒也习惯了李致的做派,只当身边没这号人。

  相安无事又是数日。

  腊月尾那几天,四人过的明显艰难许多。

  不说李致,就连阮成杰也只能啃着冷硬干粮度日。

  “咱离下座城还有多远?”

  许是咬不动死面团,阮成杰刚走出二里不到,就将手中杂面饼一扔,带着些火气开了口。

  看架势,他大概想趁白日多赶些路,好继续过富家翁的生活。

  “大人,咱现在刚出相州,到汲郡还有截子路,今天说不得要在野外对付一宿了。”

  “对付?”

  阮成杰双手始终抄在袖中,朝天看过眼,口中喷出道白气。

  “怎么对付,这死冷寒天的,咱要住在外面,说不定半夜就得被冻死。”

  他也知道自己这番话,两个属下接不住,索性自顾自道。

  “你们紧赶两步,往前就近找个村子,供咱今晚落脚。”

  “是!”

  两名候官拍马离去,路上只剩李致与阮成杰二人。

  看过眼坐在马背,身形颠簸不断,似带出些昏沉的壮实汉子,后者心头也有些后悔。

  毕竟留下这么个货,他想扯几句闲话,都怕李致不接茬。

  日头东升,转眼当空高照。

  碍于马鼻喷吐气息愈重,两人只得各自下马,让身下坐骑休息片刻。

  李致倒是乐得自在。

  难得进了村道,又不必看见那些谄媚笑脸,干脆从包裹中取出面饼,就着日头吃起。

  可另一头的阮成杰,既没心情就着冷水啃面饼,一上午骑马之下,腰身也困得紧。

  这头刚拾起个面饼碎屑塞入口中,那头也发了话。

  “李致,他们得有两个时辰了吧?”

  “不止。”

  “反正就一条道,要不你追上去看看?我有点担心他们遇上麻烦了。”

  “不去。”

  “别忘了我是你上级!”

  李致一手捏着面饼,一手晃了晃腰间环首刀,意思再明显不过。

  当然,他还藏着句很不客气的话。

  指望借调的人做事,你阮成杰不是热昏了头吧?

  好在阮成杰倒也懂事,没逼得李致开口。

  许是受不了这份尴尬处境,前者虽不再强求,但捱过片刻后,终归还是翻身上了马。

  双腿一夹马腹,那还没休息够的骏马,老大不情愿打过响鼻,当即一溜烟冲了出去。

  “急个啥,半年时间,爬都能爬过去。”

  李致没去管阮成杰,只拍了拍身边马匹,继续啃着面饼。

  估摸着坐骑休息的差不多了,这才纵马紧追而去。

  路还是那条土仆仆的路,马蹄踏上那干硬黄土,瞬间便能带出一溜哒哒声。

  可此前随处可见,面色蜡黄间,眼中泛着凶光的流民,却全然没了踪影。

  “四下都在打仗,这儿没道理这么安稳吧?”

  不光此事。

  按说以阮成杰的惫懒性子,就算追人总也跑不出多远,就要停下歇歇脚。

  况且一路上,他那两个下属都对阮成杰巴结的紧,更没理由跑出去几个时辰,还不回来报信。

  可那两人虽然不是十都,但身手都还不错。

  “就这么栽了?”

  心头微紧,李致一手勒马减下速度,左手顺势摸上了腰间小壶。

  隋军制式的环首刀,他到底用不习惯。

  万一阮成杰三人真的出事了,自己还得指望来时带的双刀和大枪。

  不多时日头西斜,逐渐坠入那枯枝密布的林间。

  天色暗沉间,李致也走上了一道土坡。

  放眼望去,脚下土路与远处土黄色的矮墙屋舍,几乎连成了阴影,细看之下还有人身,正在村中走动。

  他看见村落,顿时安心不少。

  毕竟依着阮成杰的性子,想来一定会在此落脚。

  而两人连话都不说的关系,后者懒得派人报信则更为正常。

  “没事就好。”

  李致不在乎孤立与否。

  他只想在见到杨广前,尽量多攒些力气,毕竟天晓得隋炀帝,会在江都干出什么事。

  “吁!”

  左右只剩百多米距离,李致干脆下马步行。

  碍于心中总有些不安。

  他一手扯着缰绳的同时,刻意腾出了左手。

  直到入村前,鱼符都没有异动。

  而被李致戴在胸前的文殊像,同样不见反应。

  村子很正常。

  只不过或许是即将入夜,土路上往来人群皆脚步匆匆,甚至不愿看李致这张生脸一眼。

  走过大半个村子,他仍没有见到阮成杰一行人。

  “找不到就不找了。”

  李致笃定他们跑不了,说不准还靠着候官身份,住进了村长家。

  而他奔波一天,再是体力好,精神也被消磨的够呛,索性寻了个人家敲响屋门。

  笃笃笃

  “谁呀?”

  “过路的,能行个方便吗,我住在院里挡挡风就成。”

  院内先露出件洗到发白的蓝麻衣,随即才露出张面颊凹陷的脸庞。

  兵灾之年,饿成这样倒也正常。

  可李致却能清楚看见,那中年人眼下两圈乌青,发丝更隐隐泛着油光,双瞳却血丝密布。

  这人明显熬了不止一个大夜。

  寻常人家连油灯都舍不得点,晚上能做什么?

  一念至此,李致专门朝院中望了望,却没见到半个女人身影。

  因为个手艺活虚成这样的?

  他懒得再乱猜,只继续起刚才的话题。

  “能借宿吗,我可以送你一些吃的。”

  杂菜团虽说看着磕碜,甚至还要被阮成杰嫌弃。

  但在百姓眼中,这就是救命的粮食。

  尤其李致一口气拿出了五块干粮,任谁见了这份手笔,想来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中年男人也一样。

  见了粮食,他先是干咽一口吐沫,才伸臂将李致引入屋内。

  “您怎么才来,之前那几位都被村长引走了,您要是来的早一点,肯定能跟着去。”

  “没什么,我想找个落脚地,主要是想放马而已。”

  直到此刻,李致眉心依旧有些刺痛,似乎某种杀机正逐渐形成。

  可阮成杰都如他所想,依靠身份住进了村长家。

  这么个破落村子,还能和啸聚一团的瓦岗军搭上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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