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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北拳

  武馆顶端向内倾斜的窗缝,依稀渗着些寒风。

  两个上了岁数的老人,正手捧茶杯隔桌交谈。

  “你觉得李致这孩子怎么样?”

  “血勇有余,不通权变。”

  茶氲荡起,瞬息被武馆正中四方斗台上的呼喝冲散。

  “给我倒!”

  吸气声骤起。

  李致前掠间身如大猫舒展,眼中倒映着敌手不断放大的拳峰,甚至能清晰看到其上老茧。

  可他那对灿若大星的双眸,却在此刻越发明亮!

  双腿碾地抢进,一米距离被迅速拉进。

  沉肩蓄势,侧身将拳峰让至胸口。

  李致忍着胸口钻心的疼,右臂曲起以肘尖轰出那刹,左臂已箍死敌手脖颈,递出连串肘击!

  吐气间成串闷响不断,偶尔夹着些武馆外凄厉的冬风。

  松手拧腰回身。

  李致朝台下抱拳行礼的同时,染着血水的脸上,缓缓挤出个桀骜笑容。

  身后敌手没了支撑,朝后踉跄退出数步,又撞在边绳上,一头朝下栽去。

  血迹漫出,周围早已等候许久的医护急忙跑去,众人动作匆忙却谁都不敢开口,偶尔朝拳台上撇去的眼神满是畏惧。

  武馆静了一瞬。

  略有摇晃的吊线玻璃罩灯,散着些昏黄柔光,衬得那蛮横胸肌下,逐渐收束如机械精密啮合的躯体,隐约腾着层热气。

  “我打完了。”

  “不错。”

  稀拉拉的掌声开始响起。

  自家师父赞许的话还未落,旁坐那面皮松散,慢悠悠品着茶水的老人动了动嘴,啐出团嚼烂的茶叶渣。

  李致看去,他笑着摆摆手。

  “这人上了岁数,难免反应慢,你们刚才说什么?”

  “阿致已经打完最后一场擂,够格拿到香江武协的七段青龙标了。”

  “如果北拳要评出个最刚猛暴烈的拳法,八极无出其右,但想拿标,他还差点意思。”

  此言一出,不止他身侧老人起身肃立,连李致都猛然昂头。

  “梁会长,你什么意思?”

  “所谓的对手,不也是香江武术界的自家人,既是自家人,他下手重了。”

  “擂场上谁能留手?”

  “话不是这么说,练拳首重武德,这个道理,李师傅你当年初来港岛可半点不差,他呢?”

  循着梁淮的指尖,台下众人目光齐齐望向,独站斗台正中的那道身影。

  台上零星血迹遍布,衬得李致形如厉鬼。

  “依我看,他还不够格。”

  话音不高,落地颇沉。

  所有人都知道,香江武协会长说出的话,无疑给台上那位判了死刑。

  “六年苦修,擂台一十三场全胜,打的港岛年轻一辈无人再敢挑衅,这还不够吗?”

  “不够。”

  “道理向来只有一个。”李昌尤在努力争取,却被李致夺过话头:“功夫,一横一竖,错的躺下,站着的就是道理。”

  “阿致!”

  哪怕被李昌斥声,李致仍没有退意。

  “我知道你看不惯北拳,更不想让北拳在港岛扎根,直说吧,你是不是还想给我找对手,我奉陪!”

  “好,好啊,不愧是少年意气。”

  梁淮嘴角一瘪,露出个隐约笑容。

  “近来确实窜出个好苗子,和你同样一十三场擂台全胜,而且武德极佳,不过我这人向来讲究个公平,你既然比他打擂早些,总不能不给你机会,约擂一事,你们定时间。”

  “择日不如撞日。”

  李致话音未完,便被声音愈发沉下去的师父打断。

  “评段一事确实急不得,这样吧,半年以后两人上擂如何?”

  “好啊,届时我会邀请南北武师观礼。”

  梁淮放下茶杯,双手朝袖中一拢,笑眯眯带人离去。

  脚步声逐渐散去。

  李致盯着血迹看了片刻,开口时话音颇沉。

  “师父,再过一年我就24了,迟一年,我至多只能追平那家伙的记录,况且…”

  “你怕追不上?”

  “不会,香江年轻一辈,没有我打不过的人!”

  握紧双拳,李致双目大亮,可不远处的师父却看也不看,又坐回了原位。

  “你16岁拿到武英,直升六段金虎,会这么想倒也正常,我且问你,罗瞳八极的极是什么?”

  文献上明晃晃写着的东西,哪怕入门孩童也能背出来。

  此刻的李致却答得很认真。

  “劲达极致。”

  “二十三岁的明劲圆满,你确实有骄傲的资本,但碰上暗劲呢,别忘了,四十岁之下都是新生代,天外有天的道理,你早该听腻了吧。”

  说话间,李昌右手轻飘飘落在桌面,看似劲力分毫未发。

  李致却看的清楚,那张古朴八仙桌下的地砖,一息之间便布满裂痕。

  暗劲。

  无视年龄,体魄,只要修成便立于当世顶峰,与明劲武者划开了一道天堑。

  典籍中修至此境的佼佼者,出手动辄引动风雷。

  似乎,就和他娘的仙人一样。

  他再抬头,只见李昌扶着腰,面皮不住颤动。

  “嘟囔什么呢,老子都八十岁了,还得给你个兔崽子演示劲力,赶紧过来扶老子,腰闪了!”

  并肩走出大门时,李昌还留了许多话。

  无非是些‘别听那老家伙瞎说,梁淮早年间上擂台也下死手,武德这东西,除非有当年师爷李书文的水准,才敢放水’巴拉巴拉。

  送走李昌,武馆彻底静了下来。

  李致独自打扫完血迹,转而坐在了师父刚才的位置。

  想追平南拳留下的记录,何止一个难字。

  缺少传人也就罢了,北拳武师想拿到武协段位,更是处处要受到刁难。

  至于原因倒也简单,无非门户私计。

  思绪纷杂间,他鼻尖突然传来阵葱香。

  “诸如我是谁,怎么进来的,又从哪弄来的电饼铛这些话就不要问了,正宗的北方大饼,想吃吗?”

  循着那熟稔到,仿佛两人已同居多年的语气看去,角落处站着个女人。

  她回头时长发落至锁骨,含黛细眉下酝着对儿温润眸子。

  可李致却已起身,右脚碾地微开架出弓步,一臂曲肘前顶拉开了小架。

  武馆只有一间正门,送师父时可没见过有人走入。

  最吊诡的是那女人一手持着电饼铛,另一手如比心般聚在一团的指尖,正不住涌着妖绿色的火焰!

  与之相比,连那一身烈红旗袍上,如烟般飘荡的淡紫袖带,都显得正常了许多。

  “既然正规渠道拿不到段标,为什么不去宰了那家伙?”

  “你是心魔,还是什么东西?”

  李致早年间看过许多小说,因为金古梁温一流,更是没少挨打。

  落到眼下,他倒是能从这些书中,揪出个勉强能理解这一幕的设定。

  至于师父所说的天外有天,在手指喷出火焰这种离谱情况下,俨然成了笑话。

  女人还在继续。

  “先追平,才有超越的可能。

  最简单的评段都慢了一步,以后有人聊起南北武师,你可注定被人压一头。

  我的时间不多,就直说了。

  我很看好你,所以你有两个选择,加入我们或者死。”

  葱香味愈浓,电饼铛的黄灯也已亮起。

  短暂思考,李致收起了拳架。

  “我要做什么?”

  女人没有给李致回答的机会,只是不知从哪掏出对儿,寸许宽的哑光拳环,当啷一声扔在地上。

  随即她又拿出本泛金小册,同样扔了下去。

  “选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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