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子年三月初八】

　　【年五行：长流水，月五行：涧下水】

　　【宜：修身，忌：出行】

　　入了春，外被群山遮住北风，又身处盆地的河内颇热。

　　四下叛旗高展，倒是对这中原腹地没有半点影响。

　　有那街头杂耍的，正持鞭在地上噼啪不断，面前立着的竹竿上，还缠着个面容惊恐的小猴。

　　围观人群时有叫好，惹得月白劲服站定便再也舍不得走。

　　无奈之下，裴若英身侧的李致，也只能忍着众人或艳羡，或惊异的目光，站在原地陪着。

　　“猴戏哎，你不想看？”

　　“我觉得我和竹竿上那只猴，没什么两样。”

　　在香江时，李致身形虽说同样出众。

　　但他走在街上，行人绝不会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他。

　　可如今落在河内，街上来往路人，是真不在乎什么礼仪。

　　毕竟如李致这般身高，又如此壮实的男人，在这年月着实惹眼。

　　要不是他身旁站着裴若英，不少眼波流转的女人，是真有心贴过来问询两句。

　　“切，他们看就看呗，你也不会掉块肉。”

　　“咱们去你家，还是往哪去？”

　　李致接不上话，更拦不住路上诸多女人，兴致勃勃的探寻眼神，只得主动挑了个话头。

　　说到正事，裴若英面色一暗。

　　“我没家。”

　　别人的伤心事，本来不该问。

　　但李致有任务在身，只得开口。

　　“没家？”

　　“嗯，我家以前靠田产度日，结果圣上三征回来以后，家里的河道就变黑了，没了水，大家只能各自找活路。”

　　“就算找活路，你家里人应该也有抱团吧，他们人呢？”

　　“你知不知道，你的话很冒犯别人。”

　　“知道，但是这种事说出来总会好点，况且我生下来就没见过父母，只和我爷爷一起生活，说起来比你还要惨点儿。”

　　比惨这种事，李致从来没输过。

　　但他平日不喜欢说这些事。

　　也就是两人同行半月，又一为游子一为土著，出了1077便再也不见，李致才掏了些家底套话。

　　话头坠地颇沉，令裴若英沉默片刻才接话。

　　“我爹娘在外面被人骗光钱，然后就没了音讯，家里人都说我是个煞星。”

　　柳眉一低又扬，神采赫然与李致相仿。

　　飞扬眼眸带出些桀骜，话语随之出口。

　　“我倒是不在乎，我爹娘大概是走了，他们愿意说我是煞星，我就当煞星喽。”

　　“被人怕总比被人瞧不起好。”

　　“所以我要先帮我爹娘报仇，再用这把剑，砍的没人敢说闲话！”

　　以女子之身，压得整座天下抬不起头？

　　凌烟阁里那些猛人恐怕不答应。

　　可心里念过，落在嘴上，李致却露出些笑。

　　“这可是个技术活。”

　　“那有什么，我才十九岁，继续练下去，总是一年比一年强。”

　　“嗯，总是一年比一年强。”

　　“既然你是外巡，那你知不知道，大家都说河东有座养龙池？”

　　支线任务所说的信息，在不经意间悄然落下。

　　李致的回答却依旧漫不经心。

　　“现在知道了。”

　　“我想着趁你在，咱俩一起去看看，我打不过的，兴许你就能赢，互相照应总比一个人强。”

　　如此前一样，李致仅仅将裴若英当作累赘。

　　可听到这番话，他心头突然一动，低头间眼中泛起些灿金涟漪。

　　【裴若英（水云身）】

　　【专精：剑胆】

　　【技能：裴家十四剑（纯熟）】

　　【装备：无】

　　又是一个特殊专精！

　　而且裴若英并没有李致想象中那么弱。

　　其名字后跟着的评级，此刻正不住闪动，难说再有多久，就能升为十都。

　　“打起来的时候，我可能会顾不上你，你自己记着躲。”

　　“放心，真动起手来，我未必弱于你。”

　　李致并没有发表意见，只先一步朝外走去。

　　两人并行走出一截，裴若英眼中迷茫愈重。

　　“你要领我去哪儿？”

　　“养龙池啊，这种地方不应该在城外吗？”

　　“李大人，麻烦你以后不认路就别带路。

　　你不知道自古以来，开国建城都要踩在龙脉上，只有人气够重，才能压着龙身不能移动。”

　　“意思是咱们脚下就踩着条龙？”

　　裴若英闻言点头。

　　“不止，依着我查到的线索，河东这座养龙池下的龙脉，已经被人抽干了。

　　我之所以想再去看看，只是因为绕了一大圈，结果发现养龙池就在家里，总有些不甘心。

　　况且万一能揪出来这个人呢。”

　　“走吧，大点干，早点散。”

　　李致心底已经有了猜测，但没法说。

　　毕竟如果他猜测是真，那裴若英或许注定无法报仇。

　　但看总是要看的。

　　毕竟如今已是三月，他还在北地内腹晃荡着，再磨蹭下去，说不好就要错过了七月的江都南巡。

　　眼下虽入了春，两人又身在河东。

　　但蒙着层雾气的夜晚依旧极冷。

　　李致倒还好些，可裴若英身为女人，又够不上十都评级，却只得不停跺脚，摩挲着双臂取暖。

　　“披件衣服吧。”

　　单臂递出件高领毛衣，那奇特造型顿时引来了裴若英的目光。

　　抬手接过，她摩挲着衣料，又在身上比过，眼中明显闪起些异彩。

　　“这是哪儿的衣服？”

　　“我老家。”

　　“该穿在外面，还是里面？”

　　说话时，裴若英面色微红，不知道想到了哪儿去。

　　只是李致始终盯着，两侧落有石狮的旧庙，倒是没注意身边女孩的模样。

　　眼下他脑海里，正泛起些不好的回忆，只随口含糊应过。

　　“里面。”

　　此话一出，那头顿时没了声音。

　　李致纳闷看去，才见到裴若英一手捏着衣衫，纤长指节几乎全部陷进了毛衣里。

　　而她那英气面容，此刻甚至躲闪着前者的视线，嘴里更讷讷说不出话。

　　“咱们走错地方了？”

　　“不是。”

　　“不是？”

　　毛衣挡脸，裴若英的声音更细三分，往日略粗嗓音，才显出些娇柔女儿音。

　　“我，我没地方换衣服。”

　　李致反应过来也有些尴尬。

　　朝庙里一指，他开了口。

　　“要不你进去换衣服，我在这儿守着？”

　　庙门前两座石狮虽张牙舞爪，脚踏石球，但面容明显已经有些磨损。

　　微突双眼更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摩挲，石料上的星点突起早已消弭，只剩圆润一片。

　　紧锁大门加之内里寂静一片，足以证明这是座空荡庙宇。

　　按说李致的建议没什么问题，偏偏裴若英咬着唇，仍旧摇了摇头。

　　“算了，我忍忍吧。”

　　“不行。”

　　“我不换衣服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