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虽九死其尤未悔
从点至线,再到如今瓢泼。
暴雨之下,无数灯光照破北郊,只为冲过一个人的防线。
但试图挑战的几辆车已全部熄火,大灯连着线路歪栽挂在车头,车身上更布满了拳掌凹印。
内里倭兵更惨。
如遭屠戮,车内满是鲜血,时而能见到几条抓枪断臂。
有倭人强撑着一口气,却在看到驰援车辆,同样失陷那刹彻底失去希望。
斗至如今,一线天也大口喘起粗气。
远处车辆仍在相继驶来。
与刚才的追兵不同,这次车身上明晃晃多出了机枪。
髓息筋膜能拦下马克沁吗?
已经有宗师用命给过答案,不能。
可一线天稳住呼吸,拳架照起,没有丝毫退意。
重机枪喷吐的火舌穿过雨幕,又透过人身,最终在地上砸出点点浅坑。
“继续前进!”
车轮压过泥泞,有翻译扯着嗓子喊过,步兵随之跟进。
哪怕经历过枪火洗礼,众人路过那身体满是空洞,眼神涣散的站定身影时,依旧下意识绕远了些。
“那家伙就算变成鬼,也打不赢咱们这么多人,你们怕什么?”
缀在指挥官旁的翻译见状,不由破口大骂。
“不知道绕开他会耽误时间吗,抓不到凶徒,板垣大佐发怒,你们扛得住吗?”
“王桑说的不错,但我们对英雄总会心怀尊重,既然他是你的同胞,不如你去推倒他,相信陛下得知此事,也会欣赏王桑的勇武。”
有倭人军官操着别扭的佛山话,对那翻译下令。
后者腿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拒绝的话随喉结上下翻腾数遭,怎么都不敢说出。
末了,留有中分头的王桑,只得从胯间枪盒中,抽出把王八盒子。
斜着膀子颠着胯,他一步三颤走至一线天面前,看着怒目在前的人面,刚想扣下扳机,却被后者一把拧住手腕。
“救,救我!”
变调的话语从口中吐出,因为太过害怕以致脸色苍白。
王桑拼命甩手,确实带倒了一线天,可自己也跑到旁处,哇哇吐了起来。
哄笑四起,逐渐传遍夜色。
跪在泥水中的王桑茫然抬头,看过四周张张狰狞面容,心头好像堵了口气,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做英雄的结果就在眼前,他到底没胆量反抗。
“算了,反正大家都是这样。”
胡乱抹过嘴,王桑带着副夸张笑容起身,浑不顾身上泥水,一溜烟跑回指挥车前。
“少佐,我已经解决那家伙了。”
“你连自己国家的英雄都敢侮辱,还有什么做不出来,我不喜欢这样的人,你可以滚了。”
“少佐?”
“滚。”
车轮碾过,只剩个站在雨水中,不知所措的瘦弱男人。
“一线天大概死了。”
李致的话语听不出太多感情,唯有声声粗重呼吸。
身为暗劲宗师的一线天都已横死,更遑论体力大幅消耗的两人。
冲出包围圈已是奢望。
难不成真到了动用召令金牌的时候?
李致很不甘心。
他有预感,这趟关外之行,或许能真正揭开这个世界的一角。
就在此刻,耳边话语又至。
“佛山也有车站,咱们还有逃命的机会。”
惊雷划过,李致循着王陆的指尖,远远看到一线灯火。
数里距离,倒是能撑过去。
但…
“你一早就想好要从佛山车站离开,所以才引着我往这边走,顺便处理掉不好掌控的一线天?”
“这话就没道理了吧,刚才你可比我跑的还快,我纯粹是到了这儿,才想起这茬。”
眼下不是争吵的时候,但李致仍被挑起少许火气。
他瞥了眼王陆缠有绑带的右腕,随即稳住呼吸,强压下探究对方根脚的想法。
“带路吧。”
不比尚在掌控中的韶关,佛山车站早已失陷。
两人运气不错,有一趟列车碰巧亮着灯。
暴雨夜乘车的人极少,两个倭兵正缩在一角抽烟,远处还有劳工拎着扳手,做着发车前的检查。
就在此刻,两个模样颇为狼狈的年轻人走近。
“站住!”
李致与王陆当即停步,但两人面对抬起枪口,却谁都没有露出惧色。
这幅模样倒也正常。
毕竟能来车站的都是庆朝富人,或许他们是因为赶车,才弄得这么狼狈。
倭兵打量片刻,徐徐放下枪抬手。
“证件。”
“没有。”
“没有?”
李致的话语太过自然,甚至带着些横劲,活像前来视察的军官。
连那问话倭兵都缓了片刻才开口。
“没有证件一律不得乘车,赶紧离开这里。”
“如果我偏要坐车呢?”
怒骂还未出口,李致已糅身扑上。
不多时,昏黄灯光下映出一角血迹。
两个帽檐压至眉峰,看不清面容的倭军,亦在此刻踏上火车。
车上人很少,但呼吸热气还是熏花了窗。
纵着绸缎棉衣,戴锦帽披貂,仅有的几个乘客依旧低着头,不去看四处走动的倭人。
而前后踏上列车的两个倭军,并没有急着入座,反而以如鹰双眸扫过四周,才双臂抱怀寻了个空荡地方,将帽檐压得愈低。
汽笛喷吐,带出声嗡鸣,车轮缓缓转动。
窗外景象不住倒退,玻璃上却骤然贴来张人脸!
李致没有犹豫,掌心抹去雾气,将冷硬侧脸露出。
隐隐含着丝戾气的双眸转去时,那名负责检查的倭兵已然离开。
站台上的呼喝与灯光逐渐远去,低矮群山愈发模糊。
暴雨洗涤下,冷风不住沿窗缝袭来。
李致紧了紧身上衣物,双臂朝桌上一搭,掌心相合开口。
“王陆,咱们算朋友吗?”
“肯定啊,致哥你为什么这么问?”
李致没有回答,只默默等着答案。
五分钟…
十分钟
无论窗上雾气,亦或四下景象都没有变化。
“你也是神庭的人,对吧?”
话语携戳脚递出,见王陆收腿躲过,脚尖当即朝上送去。
噗
布匹闷响骤起,座椅当即多出个空洞,领半蹲在椅上的王陆,瞬间被惊出一头冷汗。
他迅速扫过四周低喝道。
“好不容易捡回条命,你发什么疯!”
“害死一线天,是你的任务?”
脚尖收回,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致眼中金芒弥散,隐隐有再打一场的意思。
“不是。”
“早说不就好了,我问你几个问题。”
王陆腕下寒光闪过又散,见李致没了动手的意思,这才犹豫坐下。
可座椅略窄,屁股下漏风的滋味,着实不太好受。
他只得以个别扭姿势,倚在窗边开口。
“问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