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闲走出甘露殿时,夜风初起。
他抬头望了一眼清冷的月亮,又圆又亮。只觉得那高悬于天际的玉盘,跟甘露殿里那位的眼神似的,什么都照得见,就是不告诉你照见了什么。
他原本为辩经准备的那个“小实验”,现在看来,已经远远不够了。
现在,观众变了。
那得是一场真正的……神迹。
或者说,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降维打击。得让他们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主场上,亲眼看见一个他们的经书里从未写过、从未想象过的世界。然后,再也说不出'奇技淫巧'四个字。
他加快了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深邃的宫巷之中。他没有回府,而是径直朝着将作监的方向奔去,他需要熊熊的炉火,将脑海中那些念头,锻造成现实。
……
诏令当夜便由内侍省发出,经门下省副署,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辩经时,五品以上文武百官悉数到场,在京各国使节一同旁听。
消息传开,国子监里瞬间沸腾了。太学生们奔走相告,欢欣鼓舞。
在他们看来,这是天子对儒学正统地位的确认,要在最高规格的殿堂上,当着天下人的面,碾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匠人。
“陛下圣明!此乃国本之争,理当昭告天下!”
“让那吐蕃蛮夷也看看,何为我天朝上国真正的文教底蕴!”
……
世家官员们也松了口气。内心盘算着,这场大戏之后,什么格物院、什么另起炉灶,统统都该烟消云散。
长安的朝局,也将回到它应有的轨道上来。
只有极少数人不这么想。
孔府。
入夜,书房的灯还亮着。
孔颖达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论语》,翻到《子罕》篇,那页纸角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阿耶。”
长子孔志玄在门口静立了许久,才敢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他走进来,看着父亲清瘦的背影,忍不住劝道:“辩经之事,不过是教训一个狂悖竖子。让卢齐他们上就够了,足以将他说得哑口无言。您何必亲自下场,与此等匠人争辩,平白折了身份。”
老人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声音苍老而平稳。
“你以为,我是在跟一个匠人吵架?”
孔志玄一滞,没敢接话。
孔颖达把书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枯瘦的指节压得发白。
“李闲,不足为惧。他那点奇技淫巧,在圣人大道面前,不过是萤火之光。老夫忧的是,这场辩经,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他没说名字。不用说。
“这两年,安置突厥降户,互市变法,高炉炼钢,火药现世……桩桩件件,都在动摇世家与士人的根基。老夫不是不许他变,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变是天道。但可以小变,可以缓变,润物无声。不可大变,不可乱变,如激流冲堤。”
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带着一股深沉的忧虑。
“今日格物院立住了。明日就有人仿效,什么‘算学院’、‘商学院’……若经学从庙堂退到藏书楼里吃灰,到那一天,天下人只知逐利,不知行义;只知算计,不知廉耻。纲常何在?人心何在?”
孔志玄沉默了很久,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沉重。他躬身,重重行了一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老人一个。
他重新翻开那卷《论语》,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他看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谁说老夫不懂变?
王莽变法,天下大乱,赤眉绿林,白骨盈野,死了几百万人。
杨广也变了,大运河修成了,龙舟下扬州了,可前隋也没了。
老夫只是不能让它变得太快。这驾名为“大唐”的马车,承载了太多东西,经不起疯跑。
快了,会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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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驹过隙。
这日,卯时刚过,晨光熹微,庄严的太极殿大门在沉重的“吱嘎”声中缓缓洞开。
殿内的人比大朝会还密。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一个不缺。
连几个常年称病告假、几乎被人遗忘的老臣,今日竟也被人用软轿抬了来,在家仆的搀扶下,靠在殿角的凭几上直喘粗气,却怎么也不肯走。
李闲到得早。
他站在班列末尾,几名内侍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件以黑布覆盖的器具安置在殿中预留的位置。铁箱、木架、以及数件看不出用途的部件,依次排开。
黑布下面是什么,朝堂众人没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在看。
尤其是右侧使节席上,那个首位的人。
吐蕃国相禄东赞,厚实的氆氇袍子裹着瘦削的身板,像极一截被风吹干的老树根。
他始终微微垂着眼,嘴角挂着温驯的笑意。但那双不大的眼睛,却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转动,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脸。
当他的目光掠过殿中那几件覆着黑布的器具时,那不停转动的眼珠,几不可察地定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方才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左侧,孔颖达已经站定了。
十一位博士学士列在老人身后,峨冠博带,面容端肃。
十二对一。
整个长安,乃至整个天下,都在看着。
“陛下驾到——”
殿内瞬息无声,所有官员躬身下拜,山呼万岁。
李世民升座。今日穿常服,赭黄圆领袍,玉带。没有冕旒,没有十二章纹。
但没人觉得这份威严有丝毫减损。
“众卿平身。”李世民扫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殿数百人的呼吸。
“今日之辩,论道器之分。孔卿代表的是我华夏千年的文脉底蕴,李闲代表的是我大唐日新月异的格物之功。二者孰先孰后,孰本孰末,辩完了,朕与天下人,自有公论。”
他顿了一顿,目光转向使节席,“正逢吐蕃使臣在京,便请一同品鉴,同观我大唐文教之盛。也让诸位看看,我大唐的学问,能争出什么样的道理来。”
禄东赞立刻起身,朝着御座方向深深欠身致意。
“外臣惶恐,得观天朝盛典,实乃三生之幸。”
李世民不置可否,只是抬了抬手。
“开始。”
孔颖达踏出一步。
老人清瘦,须发全白,但这一步迈出来,整座大殿的声息都被压了下去。
六十年浸淫经义,孔圣三十二代嫡孙。这份底气不是穿出来的。
“李闲。”
老人开口了。
李闲从末尾走出来。
他站到殿中央,和孔颖达相距不过五步。
“老夫问你一句话。”
孔颖达没有引经据典,没有长篇大论。他开口就是一刀。
“你之格物,师从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