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松开手,掸了掸掌心,问出了一个让空气瞬间凝固的问题。
“此物,可用于攻城否?”
这声音不大,可刚刚还因民生之论而温和的空气,骤然被一股金戈铁马的杀气冲得支离破碎。
侯君集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饿狼见到猎物般的光芒。长孙无忌依旧垂着眼帘,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就连那两名负责记录的起居郎,握笔的手都顿了一顿,似乎意识到,接下来将要记录的,绝非寻常的皇子课业。
李闲心中了然。
方才那番“人力最贱”的言论,或许触动了这位皇帝心中那份对百姓的真实悲悯。
但真正能让这位马上天子下定决心的,永远是征伐天下的利器,永远是国之强弱,军之胜败!
他挺直了腰,迎上李世民的注视。
“回陛下,此法,可用于攻城,亦可用于守城。攻守易形,其利百倍!”
“讲!”
“守城。”李闲一捏拳,声音铿锵有力,“于城头设此滑车,一人可轻易吊起三百斤巨石,千斤滚木!敌军蚁附,我军一人可当十人!过去守城,士卒力竭,便是城破之时。有了此物,城墙之上,可消力竭之虞!”
随驾的侯君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己方士卒从容不迫地将巨石滚木倾泻而下的场景。
“至于攻城!”
李闲的语调陡然上扬,带着一股凌厉的锋芒。
“陛下可还记得前隋攻城的巢车?”
李世民不语,只是看着他,眼神示意他继续。
“传统的巢车,不过是座高台,士卒需攀爬而上,抵达城头已是强弩之末。但若将此法用于车内,便可造出新式攻城车!底层士卒只需拉动绳索,便可将数十名披甲锐士连同重型拍竿、强弩,在数息之内,平稳送至与城墙等高的顶层!”
他没有停顿,环视一周,看着已经听得呆住的皇子们,描绘出那副令人心跳加速的画面。
“那将是一座可以移动的堡垒!当它抵近城墙,顶层挡板轰然放下,一座吊桥便横跨城头。我大唐虎贲,体力充沛,阵列齐整,将如猛虎下山,直踏敌城!”
“试问天下,何城不可破?!”
“好!”
一声压抑不住的喝彩猛地炸响。众人循声望去,竟是蜀王李愔。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满脸都是少年人对强大武力的狂热崇拜,但紧接着就意识到失态,在李世民冰冷的目光下,脸涨得通红,慌忙低下头去。
“这才是格物之学的用处!”李泰喃喃自语。
一直沉静的李承乾,没说话,但目光落在李闲身上,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珠帘之后,长乐公主李丽质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她听着那金戈铁马的描述,脑海中浮现一个个精巧的齿轮、杠杆与绳索如何完美结合,驱动着一个庞然大物,展现出人类智慧的极致力量。
这种力量,比任何诗词歌赋都更让她心潮澎湃。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宏大构想中时,李闲却话锋一转,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陛下,方才所言,皆是此物之‘杀伐小道’。于臣而言,比起用它来攻城拔寨,臣更愿将它用在另一处。”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李闲缓缓抬起头,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忱,那股热忱甚至盖过了秋日的凉意。
“比起让它染满鲜血,臣更想看到它,能为我大唐的万千百姓,撑起一片天!”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宫墙,看到长安城外的万家灯火,看到那广袤土地上的芸芸众生。
“臣想用它,去建千千万万间屋舍!让那些为陛下修筑宫殿的民夫,也能用同样省力的法子,为自己的妻儿,建起一栋能遮风挡雨的房子!”
“臣想用它,去疏通关中的漕运河道!在岸上设架,轻易吊起千斤淤泥,让关中八百里秦川,再无饥馑之忧!”
“臣更想用它,去跨越天堑,造出‘飞渡流索’!让巴蜀的锦,江南的茶,岭南的奇珍,能源源不断地汇入长安!让我大唐的血脉,方能真正通达于四海,流淌至八方!”
李闲说完,再次躬身。
“陛下,攻城为下,守成为中,而利民为上!”
“杀伐之器,可得一时之功。而利民之器,方能固我大唐之根本,收天下之人心!让四夷万邦看到的,不仅是我大唐的兵锋之利,更是我大唐的盛世繁华,是百姓安居乐业的无上气象!”
“此法,上可为国库开源节流,中可打造传世工程,下可使万民安居乐业。这,才是器物之‘大道’!这才是真正的国富民强!”
李世民久久不语。
他站在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金色的落叶在他肩头飘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李闲,看着那套冰冷的滑轮组,看着表情各异的儿子们,最终望向了远方那巍峨的宫殿轮廓。
他本以为自己找到的是一把锋利的刀,一把可以用来对付世家、威慑四夷的快刀。
却没想到,这把刀的内心,还是不忘初心,装着整个天下的犁铧与屋梁。
他看到了李闲的野心。
这野心,比单纯的权力欲望更可怕,也……更诱人。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善。你的心思,朕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李闲的后背瞬间绷紧,被皇帝那洞悉一切的目光看得几乎要冒出冷汗。
紧接着,李世民转头对着身侧的长孙无忌,用极低说了一句话。
长孙无忌听后,身体猛地一僵。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皇帝,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迎上李世民不容置喙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迅速低下头,深深躬身,将所有的惊骇、疑虑与思绪都埋进那片深深的阴影里。
“臣……遵旨。”
李世民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李闲,所有的情绪都已隐去,只剩下君王的威严与决断。
“明日辰时,甘露殿议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