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贞观合伙人

第116章 金鸣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2986 2026-06-01 09:57

  客院门口的两个护卫已经看明白了,这位中书省来的马主事,就是个废物。

  连着两天,不是捂着肚子喊疼,就是半夜咳嗽得翻来覆去。送去的饭菜动不了几口,汤药倒是喝得勤。

  头一天周长史还假惺惺地嚷着请郎中,被马周死活拦住,说是什么“娘胎里带的老毛病,歇两日就好”,那副窝囊样看得周长史直摇头。

  高个子的叫钱三,是周长史的心腹,平日里在府里横着走惯了。

  “你说中书省是不是没人了?派这么个货色来?昨天送的鹿肉,吃两口就吐。”

  矮个子叫韩七,韦刺史身边拨来的老兵。

  他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墙的阴影,像一头假寐的狼。

  他当过兵,见过太多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

  “这种人就是来走个过场,回长安写个‘一切安好’交差。刺史大人陪他吃了顿早宴,面子给足了,过两天客客气气送走完事。”

  韩七没搭腔。他不关心这些,只关心月底能不能准时领到那份额外的酒钱。

  第二天夜里起了风。

  院里芭蕉叶哗哗响,盖住了不少动静。

  北墙那边“咚”地闷了一声。钱三被惊得一激灵,睡意散了大半,他揉着眼睛抬头,警惕地朝北墙方向看了一眼。

  墙根下黑黢黢的,只有几丛疯长的竹子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什么也没有。

  “该死的野猫,又来偷厨房的鱼干。”他低声骂了一句,重新靠回门柱上,闭上了眼睛。

  屋里,马周又咳上了。

  这回咳得格外卖力,中间干呕两声,嗓子拖出一长串嘶哑的尾音,听着就让人难受。

  钱三的眉头拧起来。“没完没了了!”

  韩七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朝角楼方向努嘴。

  角楼上值夜的岗哨换了人。不是刺史府的熟面孔,身形挺拔,站姿如松,即便在夜色里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钱三本能地闭上了嘴。他知道,那上面是刺史真正的眼睛。

  咳嗽声渐渐小了。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马周披着单衣,扶门框走出来。灯笼照在他脸上,颧骨泛红,额角粘着碎发,浑身一股汤药味。

  “咳咳……实在睡不着,闷得慌,出来走走。”

  钱三被吵醒,打了个哈欠,上下扫了他一眼,“您随便,只是还请别走太远。”

  马周点头,慢慢往院里走。

  脚步拖沓,走几步就扶腰喘气。绕假山半圈,在太湖石前站了一阵,蹲下去看石缝里的野草。

  钱三远远翻了个白眼。“半夜三更看花,京城来的就是不一样。”

  韩七注意到一件事。

  马周绕院子走,路线全在灯笼照得着的范围内,没经过任何死角。

  这人……是在用行动让他们安心。

  念头冒了个尖,韩七自己先否了。一个走路都打晃的病秧子,哪来这么多心眼。

  马周晃到了后院。

  一盏灯笼挂在檐下,角门锁死,墙根堆着废花盆和碎砖,满地青苔。

  他背手站在墙根下,仰头看天。

  残月挂在飞檐上,被薄云遮了一半。

  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

  钱三撑不住打了个瞌睡,脑袋磕在门柱上。

  韩七盯了马周的背影几息,确认他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后,也稍稍放松了警惕,移开了视线,开始留意起院墙外偶尔传来的犬吠。

  然后声音,是从墙外传来的。

  马周依旧没动,脊背朝墙根,双手背在身后,脸对着天。

  风向变了。从南转西,裹来一丝酸涩的味道。

  不是雨后的泥腥,也不是草木的腐朽。

  是铜锈。

  墙外的动静持续了约一刻钟。

  搬运声停了。几声短促的口哨,那是联络的暗号。

  接着,车轴滚动。沉重,缓慢,轮子压泥地发出“吱——吱——”的声响,间隔很短,载重极大。

  声音朝东北方向移去,渐远渐无。

  马周又站了一阵。

  他在心里默数。

  从墙根到搬运声的位置,不超过四十步。

  四十步。

  武士彟端掉的那座私铸钱炉,在城外三十里的深山里,对外报的是猎户营地。

  但眼下这些铜器,不在深山,就在刺史府的后墙根底下。

  四十步。

  韦安不是被蒙在鼓里的糊涂官。

  马周转身,拖着步子往回走。

  经过假山时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伸手扶住石头才稳住。

  “哎哟。”

  钱三从半梦半醒里抬头。“没事吧?”

  “没事没事,脚软了……”

  马周摆着手,一瘸一拐走回屋里,把门带上。

  不多会儿,油灯熄灭。

  门外钱三听见屋里窸窸窣窣上床的声响,又是一两声压抑的咳嗽,然后安静了。

  “总算消停了。”

  钱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好,很快打起了鼾。

  韩七没睡。

  他保持着坐姿,后背挺直,耳朵竖着,这是一个老兵多年养成的习惯。

  利州夏天的虫子跟长安不是一个品种。蝉在林子里叫,蛐蛐在墙根下叫,此起彼伏没个停歇。

  三声猫叫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间隔不均匀。

  屋里。

  马周睁着眼睛,被角拉到下巴。

  三声猫叫。李彰回来了。

  铜器碰撞的闷声,量不小,至少两车。

  车轴声沉重,间隔短,重载。方向东北。

  那些是旧铜,还是新铸的铜钱?

  铜矿从同官县过来,在利州铸成钱。

  铸好的钱并不急着投入流通,而是先找个隐秘的地方埋起来。等到需要用钱的时候,便在夜里起货,装上牛车运走,再以“合法的税银”等名目,堂而皇之地洗白,流入真正的账目。

  账面上天衣无缝。

  因为钱是真铜铸的。只是没经过少府监的炉子。

  韦安在利州坐了三年,这条线每年从朝廷身上吸多少血?

  密报里武士彟只端了一座钱炉。

  一座,根本不够。

  马周翻了个身。

  他不着急。

  他知道,韦安也不着急。

  这种局面,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问题是——

  他马周在等韦安露出更大的破绽。

  而韦安,又在等什么?

  他脑中飞速勾勒出利州的舆图。东北方向……出了利州城,翻过巴山,便是那条千年古道——金牛道!而金牛道的终点,直指剑南腹地!

  剑南……军需!

  原来如此!这不是转运,这是偷运!好一招移花接木,好一个瞒天过海!

  马周的后背,贴着一层薄汗。

  窗外的虫鸣忽然大了一截。韩七在院门口换了个坐姿。

  马周闭上眼。

  过境军需。韦安用的是这个名目。

  那批“军需”里头,夹带的是什么?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