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学组这边也热闹。
李闲给力学组布置的第一个任务:用给定材料搭一套定滑轮装置,吊起二十斤石锁,记录拉力和位移的数据。
“光听没用。自己搭。搭完了用秤和绳子量数据。数据对不上的,拆了重来。”
十二个学员盯着案上那堆铜轮、木架、麻绳和铁轴,跟看天书一个表情。
秦小满在力学组。
她进工坊那一刻,几十道目光扫过来——有好奇的,有直接翻白眼的,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军户子弟,鼻子哼了一声,脖子都没转,只把眼珠子往那边拨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秦小满不看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工具从布包里掏出来,一样一样摆开,铁锤归左、木销归右、量绳叠好搁中间。
看着简单。
那个哼鼻子的军户叫刘五,他爹是左武卫的老兵,退下来后在城南打铁。刘五从小跟着抡锤,手掌上的茧比铜钱还厚,一身蛮力没处使。让他拉绳子吊石头?那不跟玩似的。
他第一个搭完装置,往石锁上一挂绳子,攥紧了拉——
“嘣。”
绳子崩了。
麻绳头抽在他脸上,留了一道红印子。
他骂了一句不太好听的,换了根粗绳。再拉,这回绳子没断,滑轮歪了。轴没固定住,木销松了,整套东西哗啦一声散了满地。
旁边的老木匠头都没抬:“你那轴承没上紧,光使蛮力有什么用。”
“谁问你了。”刘五蹲下去捡零件,耳根子红了一片。
秦小满那边没出声。
她搭得慢。慢到刘五都散架两回了,她还在量第一根绳子的长度。
量完了不急着动手,从工具袋里摸出炭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力学图解,滑轮的圆心、绳子的走向、各节点的受力方向,标了数字,划了箭头。
算了一遍。
然后才开始固定。
滑轮轴用木销钉死。钉之前她在轴孔里塞了一小截削薄的竹片,把间隙填满了,木销敲进去就不会松。绳子绕了两圈防滑,末端打了个死结。
底座最麻烦,三块石头她试了四种摆法,最后选了个三角形的,重心最稳。
等她搭好的时候,刘五已经散架了三回,第四回的零件还摊在地上没捡全。
秦小满拉绳。
石锁离地两尺。
“嘣”——木销崩飞了一颗。滑轮歪了半寸,石锁晃了两晃。
她松手,石锁落回地面,蹲下去看。右手的指尖在轴承处摸了一圈,找到了问题——那颗木销太细了,承不住横向的剪力。
她从工具袋里掏出备用的木销,拿刀削了两下,比原来的粗了一圈,重新钉死。
再拉。
石锁稳稳当当升了三尺。她攥着绳子等了五息,绳子没动,滑轮没响,稳。
松手。石锁缓缓落回地面,碰地的声音闷闷的,没一点晃。
全场十二个人里,她是第二个完成的。第一个是那个三十多岁的老木匠,名叫吴三根,干了半辈子营造活,搭这种东西跟喝水一样顺。
刘五扭过头去,嘟囔了句什么。大意是自己手太快了,下回慢一点就稳了。
他旁边那个年轻学员嘴欠,接了句:“你要不先看看人家画的那个图?”
“看什么图,老子又不是画匠。”
“那你就继续散架吧。”
刘五没搭理他,闷头把零件捡起来重新拼。这回他多了个心眼,先把轴孔里的木屑掏干净了,又找了根粗木销。还偷偷往秦小满那边瞄了一眼——看见她底座垫了三块石头。
他也垫了三块。
不是学她。是碰巧想到了。
李闲走过来查验。先看了吴三根的,点点头。然后蹲到秦小满那套装置跟前,用手拨了拨滑轮,又捏了捏绳结。拿起她记录数据的纸看。
数据表上,拉力、位移、绳长、吊重,四列数字工工整整。旁边多了两列——第一次的读数和第二次的读数,最末一列标着“均值”。
她量了两次,取的平均数。
三十二个学员里,只有她和孔惠元做了误差处理。
李闲没夸她。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勾,站起来走了。
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下回记得多备两颗木销。”
“是。”
这姑娘说“是”的时候,跟军营里的兵一个味道。
秦小满低头收拾工具。锤子擦干净搁回布包,碎木屑扫进角落,量绳按尺寸卷好。手上的动作很快,但不毛躁。
旁边的吴三根凑过来,瞄了一眼她的数据表,半晌蹦出一句:“姑娘,你这个取均值的法子,谁教的?”
“没人教。量一次怕不准,就多量一次。两回不一样就取中间。”
吴三根嘬了嘬牙花子,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折回来,把自己多出来的两颗备用木销搁在她案角上。
没说话。秦小满也没说话。木销搁在那里,就完了。
刘五蹲在角落里看见了这一幕。他第四次搭的装置终于没散架了。石锁吊起来三尺,晃了一下,但没掉。
算及格。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木屑,路过秦小满的位置时,脚步慢了半拍。嘴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径直走了。
……
暮色四合。
西院工坊门口的灯笼点上了。暗黄的光照着三三两两散去的学员,拖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孔惠元揉着被铁料磨红的手指往外走,经过黄铁生身边的时候,两人不知道嘀咕了什么,黄铁生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块刻满字的木板递过去。
孔惠元看了两眼,用炭笔在“道”字旁边添了一笔,黄铁生的“辶”写岔了,多了个弯。
“这个走之底,要一笔到头,不能拐。”
“知道了知道了,你说了八百遍了。”
“那你倒是改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一个往城东国子监方向,一个扛着木板往东市铁匠铺去。
秦小满走得最晚。
工坊里就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把力学组的工具归了一遍位。刘五散落在地上的碎木屑她顺手也扫了,吴三根忘在案角的墨斗搁进了柜子。
手上一套活干得飞快,最后用抹布把案面擦干净,才提着布包出了门。
门口没人了。
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入秋的长安城,暮色沉得很快,西边一条红线勾在城墙轮廓上,正在往下掉。
她紧了紧布包的带子,低头走了。
陈宫在工坊拐角等李闲。
“郎君,许博士走之前留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明天还来。想把今天没讲完的那段讲完。”
李闲还是没吭声。
有些事不能品。一品就容易矫情。许博士上午来的时候那张脸,跟欠了他八百贯钱一样。下午走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只不过步子不那么急了。
“另外,”陈宫又掏出几份纸,“课程讲义的抄本,按皇后殿下的意思,给诸位皇子皇女各送了一份。太子殿下的那份,东宫的人当场就收了。”
“嗯。”
“越王殿下那边多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力学组还有没有名额。”
李闲脚步都没停:“没有。”
“我也是这么答的。越王府的内侍追了一句,说越王殿下愿意自备工具、自带桌案,不占名额,只在旁边看着。”
“这种事别沾手。他自己去磨他阿耶。”
陈宫犹豫了一下:“郎君,越王殿下那脾气……”
“脾气大说明认真。认真的人让他去跟陛下吵,吵赢了是他的本事。我掺和进去,明天御史台的弹劾就到了——‘崇理署令私邀皇子入署,居心叵测’。你信不信?”
两人一前一后往长兴坊走。秋风从承天门方向灌过来,带着皇城里头老槐树的味道。
李闲走着走着,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话说,刘五那小子,最后搭出来了没有?”
“搭出来了。前前后后搭了四次。吊了三尺,虽然还有点晃悠。”
“没掉就行。”李闲的脚步快了几分,“犟人肯下死功夫,将来未必比那些聪明的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