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公?”
那个在太极殿上连天子都要礼让三分的萧梁皇族,此刻活像个从田坎上爬回来的老农。
他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校尉张猛他知道,出大事了。
萧瑀没搭理他,只勒住马缰,往身后冷冷回头。
张猛顺着那眼神望过去,喉咙发紧。
雨幕里,三辆平板大车跟着进来,车轮压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吱嘎声。车夫一个个低着头,蓑衣被淋透了,也没人去抖一抖。
第一辆车最扎眼。
一堆物件堆在车板上,断裂的弩箭七横八竖,箭头是金吾卫都认得出的军中样式,管制规格,民间弄不来这玩意。
旁边还甩着几双皮靴,看靴底纹路应是突厥降户惯用的样式。
第二辆车上放着一口长条大箱,厚木板钉死的。
而第三辆车,则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口薄皮棺材并排躺着,松木板钉的,连漆都没上,一看就是临时赶制。
“开门!让道!”
张猛一个激灵回过神,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公爷,这……入城的规矩……”
话没说完,他自己就先哑了。他要拿什么规矩去挡?拿什么程序去盘问一位怒火中烧的尚书左仆射?盘问他车上拉的是什么,棺材里装的是谁?他还没活够。
“规矩?”萧瑀从鼻腔里冷哼出一口气,“见了陛下,老夫自会请罪。现在,让开!”
他猛地一夹马腹,那匹疲惫的青骢马发出一声悲嘶,竟硬生生从张猛和另一名卫士之间强行挤了过去。
张猛踉跄了半步,身后一排金吾卫齐刷刷往两边让。
三辆大车碾过明德门,沉重的车轮轧进长安城。
积水被推开,泥浆飞溅。
朱雀大街两侧屋檐下,那些原本还在闲聊的百姓,此刻都安静下来,伸长了脖子,惊疑不定地望着这支透着死亡气息的队伍。
“天爷,这是谁啊?这排场……”
“是宋国公!我见过他府上出行的仪仗旗子!可……可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他车上拉的是什么?我好像看到……看到棺材了!”
“噤声!别乱说!看这架势,是直接冲着皇城去的!”
“出大事了。”不知道是谁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再不敢多言。
议论声很快被哗哗的雨声盖了过去,但那份惊惧与不安,却如涟漪般迅速在长安城里扩散开来。
萧瑀一行没有丝毫减速,他们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目标只有一个,太极宫,甘露殿。
……
甘露殿内,熏香袅袅。
李世民用过午膳,正与长孙无忌对坐喝茶,手里捏着一份从秦州加急送回来的捷报,看了两遍还没放下。
“辅机,你看。”他把奏报往案上一搁,心情极好,“互市照这个势头下去,不出三月,陇右驻军一个季度的粮草缺口,就不用再让戴胄那个铁算盘来跟朕哭穷了。”
长孙无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笑道:“陛下的眼力,臣是心服口服。李闲这人,行事确实邪性,但邪得有准头,总能打在七寸上。就是……”他话锋一转,“这钱收得越快,动静越大,世家那边被逼急了要出的手,怕也快了。”
“让他们出!”李世民将茶盏重重搁在案角,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锋芒,“朕就怕他们一个个都学成了乌龟,憋着不动!”
话音未落,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慌乱,完全不似平日内侍们那种悄无声息的步态。
内侍总管王德皱着眉头快步进来,躬着腰,脸上带着几分惶急:“陛下,宋国公在殿外求见。”
李世民怔了一下。
“萧瑀?他不是还在北线巡查吗?算日子,没这么快回来。”
“是,陛下。萧公他……”王德顿了顿。
“快传!”
殿门让人从外头推开了。
萧瑀进来,一身水汽,走一步落一道水印。
他在御案前三步外单膝跪下,没行全礼,动作里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东西。
“臣萧瑀,叩见陛下。”
声音哑的,不是病,是一路奔回来磨的。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霍然站了起来。
“萧卿,这是何故?有话快起来说!”李世民脸上笑容尽敛,绕过御案快步走来,伸手去扶。
萧瑀却没有起身,反而从湿透的怀里掏出一份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奏疏,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臣有罪!臣巡查不力,致使北线法度废弛,国贼横行,民怨沸腾!臣有负圣恩,请陛下降罪!”
甘露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殿外愈发急促的雨声。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没有再坚持去扶,而是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奏疏,递给一旁的王德展开。他自己则走回御案后,负手而立,目光如刀。
长孙无忌没有动,只是看着天子的下颌线一点一点地绷紧,便知道,那奏疏里写的东西,绝不简单。
“陛下,”萧瑀的声音在殿里传开,“臣此番奉旨巡查北线十三县,明面上是推曲辕犁、察春耕进度。臣走的每一县,百姓接犁,感念皇恩,跪地痛哭者,比比皆是!此情此景,臣亲眼所见,绝非虚报。”
他顿了一顿,声音里带上了切齿的恨意。
“然而!臣前脚刚离开,泾阳、三原、醴泉三县,地方县令便公然纵容地方豪强,将陛下御赐之犁,以‘代为保管’之名,尽数收缴!转而逼迫佃户继续租用他们那些破旧的直辕犁,租金,还凭空涨了两成!”
“啪!”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李世民手里那支用了多年的紫毫朱笔,竟被他生生捏断。
“不止于此。”萧瑀抬起头,眼白里都是红丝,“同官县匠人被杀一案,臣与李闲奉密令分头查访。李闲回京,臣后又暗中折返同官周边山中,有了发现。”
他一把扯开油布包的系绳,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书。他将最上面那张单独抽了出来,双手呈上,由王德颤抖着铺在御案正中。
那是一张手绘的矿脉分布图。
画工粗糙,线条歪斜,但标注密密麻麻,每一个坑口旁边都用小字注了出矿量、运输路线和流向地。
李世民盯着那张图,一个字没说。
长孙无忌也俯身看去,目光落在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
殿外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琉璃瓦,比萧瑀进来时,似乎更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