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穿过国子监门前高大的槐树,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往日里,这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安详的书卷气,学子们或三五成群,缓步谈经,或独坐树下,捧卷默诵。
但今日,这份宁静被彻底撕碎了。
明伦堂前,朱红的廊柱下,聚集了黑压压一片身着青衿的太学生。他们不再温文尔雅,一个个面红耳赤,神情激愤,议论声浪此起彼伏。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等十年寒窗,通经义,明礼法,方有幸得入国子监,聆听博士教诲。他一个庖厨出身的竖子,凭什么与孔常侍当朝辩经?”
“凭什么?那等奇技淫巧,不过是街头百戏的玩意儿,竟也能登堂入室,惑乱圣听!”
“最可恨的是,竟要另立门户,设什么‘格物院’!将匠人之术与我等研习的圣人之道相提并论,这不啻于是对斯文的奇耻大辱!”
议论声越来越大,终于,一个身材高大、面色涨红的年轻太学生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跃上堂前台阶。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写满了字的纸,高高举起,振臂高呼。
“诸位同窗!我等在此空谈无益!那李闲不过一介浮户,不通经义,不明大体,以奇技淫巧邀宠于上,惑乱视听于下!如今竟要将匠人之术与圣人之道等量齐观,另立门户!此风若长,我等圣贤门徒,颜面何存?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这一声吼,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勺冷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说得好!我辈十年寒窗,为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这等雕虫小技也能成为进身之阶,那我等苦读经义,还有何意义?”一名身材瘦削的学子激动地响应,拳头捏得发白。
“不错!我父散尽家财,供我来长安求学,为的是光耀门楣,不是为了将来与一个匠人争高下!必须上书!联名上书!请陛下明察,斥退此獠,以正视听!”
“笔墨伺候!”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立刻有几人冲进学堂,不多时便搬出了桌案,铺纸研墨。
方才领头那名太学生将手中的草稿递过去,几名善书法的学子立刻围拢上去,蘸饱了浓墨,奋笔疾书。
“……李闲者,浮户出身,不通经义,不明大体,以奇技淫巧邀宠于上,惑乱视听于下。今竟妄设格物之院,公然与圣人之道分庭抗礼,此非止一人之狂悖,实乃斯文之大辱……”
到傍晚时分,素帛的下半幅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名字,足有一百二十余人。
有几个性情激烈的,甚至效仿古人,咬破指尖,在自己的名字旁重重按下一个血印,以此明志。
这份联名呈文,当夜便通过门路递进了中书省。
而它的抄本,在第二天清晨,便出现在了东西两市最显眼的布告栏上,引来数百人围观。
……
国子监,后堂,直讲厅。
孔颖达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案后,他今日刚从崇文馆为几位皇子讲完《礼记》,一回来便召集了这些人。
厅内,十一个人已经到齐了。
五经博士三人,太学助教四人,另有从弘文馆请来的学士四人,共十一人。
这十一人,是孔颖达从整个关中士林中精心挑选出的“辩经团”,人人专攻一经,浸淫数十年,根基深厚,是儒家道统最坚实的捍卫者。
孔颖达将那份太学生联名书的抄本轻轻放在案上。
“诸君都看过了?”
众人齐齐点头。
“那说说看。”孔颖达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此战,如何打?”
“孔公,李闲此人虽不通经义,但其巧言善辩,又仗着圣眷正隆,不可小觑。某以为,当从《周礼》入手。冬官之制,百工之事,皆有法度。圣人早已将工匠之术纳入礼法体系,何须他另立门户?”专攻《周礼》的博士率先出列。
孔颖达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某以为从《大学》八条目入手更为稳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八者环环相扣,是一个完整的修身体系。格物只是起点,其目的是致知,致知的目的是诚意正心,最终落脚处是修身治国。李闲将‘格物’单独剥离出来,另立门户,这是截枝为本、舍本逐末。”
“善。”孔颖达终于开口,“还有呢?”
“李闲此人,开口闭口利国利民,言必称利”又一人站出,神情激愤,“孟子见梁惠王,开篇即言:‘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以利为先导来设学授徒,必然引人趋利忘义,人心败坏,国本动摇。此乃祸国之论!”
孔颖达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弘文馆学士刘伯庄身上。此人年近五旬,面容清癯,是公认的博闻强识之辈。
刘伯庄见孔颖达看向自己,缓缓开口,“诸公所言皆在理上。但某以为,最致命的一击,不在经义本身。”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翻得起了毛边的《周礼·冬官》,翻到某一页,平铺在案上。
“‘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考工记》开篇明义,圣人早已将百工之事纳入了礼法体系。轮人、舆人、弓人、庐人、匠人、车人……三十工,各有其法,各有其度。”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沉下去。
“李闲说要教匠人算术、力学、机械……《考工记》里写得明明白白。‘轮人为轮,斩三材必以其时’,此非材料之学?‘凡察车之道,欲其朴属而微至’,此非力学?‘弓人为弓,取六材必以其时,六材既聚,巧者和之’,此非工艺之学?圣人千年前,就已经将这些‘格物’之理,化为了可以量化、可以传承的国家制度!他李闲不过是拾圣人牙慧,却妄图另起炉灶,另立学说?简直是沐猴而冠,贻笑大方!”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孔颖达捻须的手停住了。片刻之后,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笑意。
“好。好一个‘古已有之’。”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金石之声。
“诸君听好。此番辩经,四路并进,《周礼》定其位,《大学》断其根,《孟子》辨其利,《考工记》夺其名。他李闲无论从哪一路入手,都是死路。”
十一人齐齐起身,躬身抱拳。
“谨遵孔公之教。”
……
孔颖达的“围剿”尚在筹备之中,民间舆论的战火,却已经率先点燃。
茶肆、酒楼、坊门口的布告栏,到处都在议论。更有人翻出李闲的底细——厨子出身、浮户、靠“变戏法”博得圣眷——这些料被编成段子,在酒肆茶楼里反复传唱。
连西市的胡商都知道,朝中有个“厨子监事”要跟孔圣人后代辩经。
舆论的潮头,已经不是反对格物院了。
它变成了一场狂欢。一场对“以下犯上者”的集体围猎。
……
长兴坊。
陈宫匆匆进门,怀里揣着厚厚一沓抄录的文章和传单,脸色铁青。
“郎君,您看看!这才过去多久。现在外面连三岁小儿都在唱‘厨子监事斗孔圣,不识经义只会蹦’的浑话。简直……简直欺人太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