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云瑶仰着头,望着天上那道熟悉身影,一时竟有些恍惚。
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脸怎会这般陌生?
“这真是徐慕?他怎么这么厉害了?”她喃喃自语后,扯了扯身边温月奴的袖子,“你能掐我一下吗?”
后者偏过头,桃花眼里露出些许惑色。
“我想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她神色认真。
温月奴爱莫能助。
可她心底压着同样的疑惑,徐慕明明只有炼气期,向来只会虚张声势,怎才几日不见,就有了金丹后期的修为?
是奇遇?还是真一直在藏拙?
叶心鱼勉力抬头望向半空,目光落在那道“仗剑”而立的人影上,素淡的眸子微微凝起。
她忽然想起他说“我从小就有一个剑仙梦”时眼底的波光粼粼,想起他观摩龟龟时的痴迷狂喜,想起他那位因剑相识又音书隔绝的青梅竹马……
原来,师弟说的剑仙梦都是真的……
但他的天赋,绝不像他自己说的那般不堪。
他今日能以这般姿态站在所有人面前,定是顿悟剑道,扶摇直上,方有此修为。
叶心鱼这般想着,疏淡的嘴角微微上扬。
师弟,你果真不一样。
徐慕若是知道她的想法,怕是要感慨无心插柳了。
他当然还未能顿悟负剑龟的剑意,他至今仍只能对那浩如星海的剑痕变化望洋兴叹。
而眼下这剑道修为,不过是他为参悟负剑龟天赋剑意,先且打下的剑道基础。
在上灵街逗留的数日里,他如长鲸吸水,还观摩了数十种神通,而其中最用心雕琢的,除去变化神通,便是剑击虎的天赋剑理。
西荒有虎,生而晓剑,击而有理。
观想有所得后,他对剑道,便有了长足的明悟,只是碍于练气修为,只能将之扣做底牌,平日多还用残影幻身、破甲犀光之类迎敌。
此刻为先声夺人、再乱卓云道心,不得不施展开来。
四句诗号,四重剑势,每一剑都踩在韵律的节点上,他原以为这般声势,定能叫卓云神功反噬。
毕竟当日密林中,他仅凭诗号压他一头,便已让他落荒而逃。
可此刻卓云立在乱石滩上,冷眸相对,除了最初那几分惊异,面上竟再无波澜。
“你果然还在。”卓云冷冷道。
两人隔空对峙,一个悬于海天之间剑意未收,一个脚踏碎石紫气未散。
本该是两大高手气势相冲的张力画面。
可碧海中忽地卷起一道浪涛,一只斗大的物事被浪头抛上半空,划出一道湿漉漉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正正落在卓云头上。
“啪嗒”一声闷响,黏腻的触感从头顶传来。
卓云头皮一紧,旋即脸上一阵滑腻。
他整个人顿时一愣,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的是冰凉黏滑的软体,还在微微蠕动。
他猛地将脸上那东西扯下来,定睛一看,竟是一只章鱼!
章鱼八条触手还在空中乱舞。
对面半空中,徐慕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先也一愣,随即嘴角疯狂抽搐,险些当场笑出声来。
如意楼的命术,当真可怕!
他强忍着笑意,眼睁睁看着卓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定格在铁青色的暴怒边缘。
卓云咬着牙,将那条章鱼奋力一抛。
章鱼斜斜飞出,划出一道弧线坠向海面,眼看就要逃出生天。
可它刚触到水面,一道紫气后发先至,轰然击在它身上。
海面炸开一团墨汁与碎肉,那章鱼终究没能缩进水中,便先化作了章鱼渣。
徐慕见状,不禁抚掌笑道:“卓兄好手段,若在凡间菜市,定是杀鱼宰猪的一把好手。”
卓云作为上玄宗第一天骄,自幼便被捧在云端,连师长都不曾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何时受过这等当众奚落?
他猛地转过头,双眼里已不见半分冷静,只剩燃烧的怒火与杀意。
什么内圣外王无上霸道真功,什么人前显圣的修行,在这一刻全被他抛到脑后。
他只想让眼前这个三番两次让他出丑的合欢宗男修,永远闭嘴。
紫气暴涨,圣王剑出鞘,卓云整个人化作一道紫色惊霆,悍然扑向徐慕。
徐慕早有一战的准备,右手剑指一划,银白气剑迎风便涨。
两柄剑在空中交击,铮鸣震耳。
战局顿开!
若论实际战力,卓云其实要稍胜一筹,他的紫霄剑诀已臻化境,圣王剑更是以内圣外王功催发的本命法器,每一剑都如圣如王。
而徐慕的剑道底子来自剑击虎的天赋神通,虽经观想神通重塑,毕竟不是自己从头修炼的本命剑法,在剑意圆融上终归差了一线。
可卓云此刻的状态,实在谈不上“圆融”。
如意楼的命术像一只无形的手,总在他最关键的节点上轻轻一拨。
他明明已算准了徐慕剑势的落点,脚下气机却忽地一阵迟滞,身形一晃,剑锋便偏了半分。
明明又已凝聚灵力准备全力一击,头顶却忽然有一只海鸟飞过,好死不死地投下一滩鸟粪,他下意识偏头闪避,那一击便泄了三分力道。
高手过招,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徐慕越打越从容,剑势如行云流水,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卓云最难受的位置。
卓云却越打越憋屈,明明实力稍胜,偏偏处处受制。
章鱼糊脸、鸟粪当头、脚下打滑……这些荒谬的意外像苍蝇一样围着他嗡嗡乱转,叫他空有一身本事却施展不开。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数十回合,徐慕的银白气剑渐渐将紫色剑芒压制,卓云的身形开始左支右绌,步法也失了早前从容。
许灵芸一直藏在暗处,避嫌旁观。
可眼看着自家师兄愈发不支,她终于按捺不住,以宗门秘法传音入密:“卓师兄,你中了如意楼的命术,这样下去定然敌不过的,先且离开吧。”
卓云闻言,心中猛地一突。
如意楼的命术!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些天来种种倒霉情状:丹田无缘无故绞痛、御空飞行险些坠地、鸟屎砸身、树枝抽脸、章鱼糊面……
每一桩每一件都荒谬到不该发生在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身上。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命术。
难怪那些倒霉事来得毫无征兆,又巧合得不可思议。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是有人以命元为代价,将厄运因果种在了他身上。
他奋力一抡圣王剑,紫光暴涨,将徐慕逼退半步,趁这间隙大声问道:“许师妹,我为何会中命术?”
许灵芸还未及回答,徐慕已接过话头。
他负剑而立,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意:“卓兄,你既中了命术,此战有败无胜,还要垂死挣扎吗?”
卓云眼睛微眯,那双总是盛满傲气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精光。
他没有如徐慕预料的那般暴怒,也没有继续追问命术的来历,反而恢复了过往气度,不紧不慢道:“既知是命术,便有法可解。”
“确实不难,只要你自碎命牌,命术自破。”徐慕笑道。
他巴不得对方自碎命牌,如此能省去多少麻烦。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以卓云的性格,根本不可能这么做。
上玄宗第一天骄,岂会在合欢宗男修面前主动退场?
不料卓云忽然神秘一笑,从怀中现出命牌。
那枚翠绿色的玉牌在他掌心微微发光,照映他那张狼狈却依旧傲然的脸。
“那我便遂了你的意,”他淡淡道,“自碎命牌。”
话音未落,他手掌猛地一合。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翠绿灵光从他指缝间迸射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