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小心……龙!”
最后一刻,生怕惊扰了潜伏阴影中潜藏的大鱼一般,连神意都不曾外放,无二道人只是无声道。
“为什么是龙?不该是身为‘损道祸种’的秘魔,是心不在三天的外人吗?”
季宸悚然一惊。
他与无二道人攀谈如此之久,就差连底都交了,对方反复和他言说,也是旁人家业、三天贴近与否的差别这些话,怎的最后警惕,不是能潜化入灵台、附着人身的秘魔,也不是那些无二之外,只是面上遵照而非更进一步的修士,而会是好似不相干的龙?
然而不待他想明白,下一刻,周遭的光景被扭曲恍惚,禁制水道、无二道人,游鱼细鳞,一切的一切宛如被蛮横地扯入了一口大渊当中,从四面八方伸出茫茫大力揉搓成了混沌的一团,再难分彼此。
一切光景由鲜明转为寂然,只在一瞬。
而由无光的黯淡变幻天地,也只是一瞬。
季宸只觉浑身一震,那股无止休下坠的怪异感触随之潮涌般褪去,光亮自四面八方铺陈开来,他听到了烈烈风声。
显然是穿过了那层光晕忽闪,看似柔韧实则连万万顷江水沉积都不畏的洞天胎膜,又在无二道人手中避开了禁制,成功由现世进入了碧水精舍当中。
他所在,乃是百丈空中。
季宸只将袖一甩,自有真炁喷薄,隔绝罡风排去两侧云流,叫他稳稳当当立于空中。
他于是抬眼望去,但见——
水华满盈,充塞四虚。
身下天地,赫然是一片碧波洪浪,其首也无端,其尾也无涯,正浩浩荡荡,奔流不息,无时无刻不在喷吐着堪称海量的水行元炁。
水汽升降,云腾致雨,阴晴晦明……这片碧水是如此浩大,整座洞天的元炁循环都系于一身,以至于不似围绕着它开辟了一方虚空,而是千里碧水硬生生挤了进来,将洞天环抱!
“真是一片好水!”
既来之则安之,将无二道人提醒深放在心中,警戒之余,第一次见一座五炁周流,自成方圆的洞天光景,而非宙光影中取巧开辟的山界,季宸也不免赞叹。
他此时无比惋惜自家领悟的竟是胎息真炁,而非是水元、气海、雪山、沧溟之流,不然仗着洞天之中时序与现世不同,单只是在此吞吐,也足以叫他将真炁推至圆满,养出流云符般的身中大药。
一面想着,季宸捏过一缕元炁,按照道经中记载衍化术将其细细分开,感应起具体的属相与品秩来。
他掌中这元炁随之变化,骤然亮起一团烛炬似的斑斓灵光来。
灵光之中,濛濛清辉占据了大半,亦有庚金白芒沉积,但地气草木所象征澄黄,苍翠,还有火盛,都被压制到了一个界限。
“可惜,水汽太盛,水行的道理太满,彻底盖过了元炁自然的分布,远不如大天。”
“此地之中施展真火之流的术法,威能都要打个折扣,而且培养芝草也只是妄想,不是水族,长久之下,生命本源的那股灵机都要流逝。”
“暂居还能称上一句清修,高人们能化生五炁,自在转换五行,无有忧虑,旁余人入里,还是正事要紧。”
“我听说为了将洞天系住,不至于被大空一阵乱流吹走,大多洞天主都会将灵脉收于一处,缠系在一象上,称作镇物。”
”镇物有大有小,可收可隐,千姿百态,但无一例外,其所在处,便是洞天之枢机。”
“所以只消往灵机最盛处去即可。”
能感炁根所在,诸脉经流的阵“眼”张开,在一片湛蓝璀璨的灵光中,季宸拨开琐屑,找到了那处关键,排空驭气,直奔而去。
不只是他,被无二道人送进来修士中,除去某些不幸被抛进了碧水涡旋、汹涌里难以脱身的,其它思索片刻,大都想到了这一关,各施手段,很快便定位到了碧水精舍的枢机。
那是一座被沛然水汽遮掩,朦胧于氤氲当中的浮岛。
它也是此中少有的那团地气凝结。
且许是此洞天主人专门造就的奇异,碧水奔流不息,变化不止,这片镇物所系的浮岛也随之流动,时而浮于碧水上,时而沉于渊邸中,时而被抛飞至了云雨中,时而又好似立地生根,巍然不动。
季宸等人所要做的,便是抓住机会,在它沉入碧水渊深,或是卷入凶险前将其定住。
完成无二真人交代的委任当然重要,若是能炼化那方镇物,执掌洞天,自然是更好的。
哪怕相性与自家不和,也不是什么避劫的长生乡,只便换作资粮,供养百八十尊人仙也是绰绰有余。
炼炁法,道基合筑秘术,洗练功体的宝药,专门打造的法器……一想到这,绕是【意气】的从容都难以抑制心头火热。
在这一重上,所有人都不愿相让!
……
“你这厮可真是黑心肠啊,拿捏起人来没有一丝的犹豫,那小家伙我看着十分顺眼,出身也是清清白白,就这你还要埋伏一手,端的是不当人子!”
季宸一众走后,碧水精舍外,见再无外人,无二斜靠的那青皮大葫芦悠悠一转,大肚朝下,竟生出了五官来。
其眉眼小小却舞动的灵活,生动非常,只是口舌逞快,一经出现,便是夹枪带棒,阴阳怪气。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举。”
面对青皮葫芦的讥讽,无二眼皮都不眨一下,只是打出了一轮圆光,看着其上人影绰绰。
若是季宸等人在此定然会惊呼,这不是他们的来时路吗?
季宸自境府往此处,至小琼山,和许氏的交流,再到如今,被系上一缕根本炁,送入了碧水精舍。
铁伞道人,穷螟岛高矮兄弟早早得了消息,收拾妥帖后径直往此来。
还有其它许多修士,以各式各样的理由、方式,却不约而同至此地。
无二一一看过,观摩的细致非常。
但看来看去,心中反复推算,甚至上溯至了数年前,还是找不到那根牵引一切的因果线。
“还是差太多了。”
心力枯竭前,他主动散去了圆光,揉着眉心,十分疲惫:“毕竟是当年和地君交过手的大人物,道炁长存,元神不灭,谁知道他埋下了多少后手。”
“算不分明啊!”
“是你太无用了……”
青皮葫芦本性发作,下意识就要讥讽,然而知晓它真面目的无二早有准备,反手就是一巴掌拍了过去。
这一掌沉着有力,隐隐间更是带起风雷,看的青皮葫芦胆颤心惊,连连求饶:“……唔,住手,住手,老祖好不容易找来一具庐舍替劫,坏了你赔得起吗?”
“坏了正好关你禁闭!”
无二威胁:“暗无天日的宝灵界中沉睡了几千年,磨磨你这张碎嘴!”
青皮葫芦吓得当场闭嘴,连五官都缩了回去。
好半响,还是它耐不住寂寞,小心翼翼的探头,主动蹭了蹭又取过一卷机密文书正看着的无二:“说起来还是个角儿,但八百年前就被旸嵎那厮给凶残的镇杀了,如今八百年都过去,值得如此小题大做吗?”
“若只是那一位,自然是无需芥蒂。”
究竟是宗主嘱咐要关切的,见青皮葫芦发问了,无二放下文书,将隐秘道出:“八百年前能镇杀了他,八百年后如今,只会更快!”
“但问题是,他只是被推出来,明面上的代表。”
“究竟是他要复苏,还是借他之名,一群阴祟魔神要落下棋子?谁知道这些流落诸野,自当年九垒安镇龙妙洞天上撕裂来小洞天中钻出,究竟是什么牛鬼蛇神?”
“毕竟是那位曾往中都拜谒过上帝的神话龙王的别府,龙道神廷秘藏所在。”
“这有什么?”
青皮葫芦还是满不在乎:“上帝一声令下,龙道神廷鼎盛时都要乖乖让出七海之眼,水道权柄,匍匐千万里以参拜。”
“至于诸天秘魔宗主的那几位魔神,说起来威风,不还是一群被驱逐的丧家犬,连出身的幽浑州都要让出。”
“两支废物合起来,难道还能质变,极尽升华吗?”
“不还是废物。”
“不如放他们施展!”
“动静越大越好。”
青皮葫芦突然振奋:“然后老祖豁出一缕元炁来,再现当年斩灭仙神的大神通,既是振作我宝灵一脉威名,也算是提携你,叫你能有大功一件,少走百十年弯路。”
无二并不接这话,转而认真嘱咐:“还不需老祖出力。”
“您的动静太大,无论是那位要转阳还是有人落子,怕不是刚出窍就吓跑了他们。”
“你小子还算识相!”
这话叫青皮葫芦很是受用,当即缩小来在他头上点了几点:“就是旸嵎那厮手下,长废了。”
“不如早早成家,生出个小小仓来,由老祖亲自教诲,一改你们仓氏青黄不接的窘境。”
“日后你们禹余仓氏,就换作斩仙仓氏,专门供奉老祖罢……”
无二只是笑笑,任由它发癫。
只是不经意间,神情寥落。
“你都说了是参拜上帝……可要是上帝不在了呐……”
他的声音细不可闻:“所以才需要我们小题大做,先手一步,以保万无一失。”
“不容许任何试探,不能展露半点破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