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皇天，拜后土。入山界，启玉钥。饮露醅，涤尘浊。千野游，听歌唱。
仙侣至，献珍奇。贺升祺，陈碧芝。进交梨，奏箫韶。舞干戚，醉于斯。
——与神游。
……
玄圃山。
正值日暮。
霞标截断青冥色，日脚烧熔紫玉堆。
一派瑰丽华美之色中，季宸拄着一根茎上叶片尚未捋干净的木杖，站在苔痕斑驳的光滑青石路旁，一处半山腰搭建供人歇脚的亭子内，正举目四望，好似在将此秀丽光景饱揽。
青年身量颀长，木簪束发，裹体的青衣无一丝纹饰，宽袍大袖，被玄圃山间长风鼓动，竟似鸾鸟舒展羽翼，虽朴素依旧，却自有一番别样潇洒的姿态。
细细看去，但见青年眉宇间有流光摇曳，随山间绚丽暮色，疏朗光影而动，整个人宛若融于了此间光景，气量长同青松翠柏，给人一番远山淡影，林月初生的和谐观感，沉静自然。
山静似太古，月明澄万象，若非是青年衣上沾染不合时宜的泥土痕迹，此情此景，俨然是一副写意的工笔画。
只是不待身处如画光景之中的季宸有所感慨，但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喝，不仅将古旧的木亭子震的悉悉索索，更是将季宸惊的险些跌下石座。
“兀那小子，怎地如此没有眼力，见我家主公车舆还不速速让开！”
季宸回头，但见一顶装饰的珠光宝气的宽敞软轿在月下散发微光，正沿着山路，稳稳当当的朝着他所在方向赶来，猛地睁大了眼。
烟岚呈五色，霞蒸似丹砂，玄圃山景在此境四下亦属一绝，常有文人雅士来此游览赏玩，说不得有性情古怪者偏好这日暮一时，故而一顶轿子，并不稀奇。
真正足以让季宸这般年轻人震惊的，是抬轿开路的那一行——能抬着这样宽大车舆在赤手空拳行走都打滑的山路上如履平地，那开路的，举着轿杠的六位力士，披帛带，袒上身，腰系铜牌，下着短裙，身体肌肉突起，刚健有力，并不出乎意料。
但他们脖子上。
他们脖子上顶着的，赫然是一颗颗硕大的狐首！
这六颗狐首皆是黑鼻长吻，唯毛色驳杂不一，纵然如人般佩戴着统一形制的小巧莲花铜冠，杂彩头巾装饰打扮，依旧压不住那双尖尖的竖着的，不时抖动的毛茸茸的宽大狐耳。
先前开口，将季宸惊了一惊的，正是行在车舆最前开路，将一面纯色绣白狐旗扛于肩上，最为健壮的那一位狐首力士。
而就在季宸惊愕一般的僵持时，这一行健步如飞，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习惯了生人似的，毫不客气的将季宸蹭到了一旁，待留足空间将轿子轻轻放下，为首的大狐狸这才长舒一口气，他招呼着身后一只只狐狸头轻车熟路的坐下，活动着酥麻的手脚，同时将颊间滚动的汗珠甩落。
如此数息之后，待充斥亭子，沉重急促的呼吸稍稍平稳，大狐狸这才扭头看向季宸，唱了个大喏，开口道：“哪家的公子哥，亏你这时节里还能入山界，竟如此不知礼数，连我们兄弟这般苦力歇歇脚的亭子都要占……”
“等等！”
未待季宸出声，大狐狸鼻子抽了抽，嗅到了什么，他吊起眼睛，语气也瞬间变得轻蔑了起来：“一身的土腥味儿。”
“看你模样端正，我原以为是何处仙家的子侄，门人，原来中看不中用，是个掘地刨食的穷酸出身！”
“幸亏遇上的是咱家姑奶奶，崧盛山名门，有经文真言传家，要是獜它们一伙，恐怕早就被捉去嚼着下酒了！”
不待话毕，一圈的狐狸头皆是咯咯的笑着，为首的那只大狐狸更是后昂着头，鼻孔朝天，用带着横骨未炼化尽般的古怪腔调颐指气使：“还呆鸡似的站着，还不快去给阿达大爷化瓢水来润润口？”
“阿大！”
这时，似是被这一旁熙攘吵到，轿中伸过素手一指微微拨开了珠帘，隔空一指弹在了大狐狸脑壳上，叫他吃痛的同时轻声呵斥着昂首挺胸的狐首力士。
“小姑奶奶。”
连带着狐阿大，几只狐狸头当即蔫巴，方才直挺挺立着耳朵也随之塌了下去。
“小女子篁儿，乃崧盛山余赊祖师门下。”
“阿大他们顽劣无礼，管束不严，让先生见笑了。”
环珮清音琳琅，珠帘之后，紫衫襦裙，看不清面容的少女微微欠身，即便隔着一层轻纱，季宸也能感受到自轿子中传来，那一双瞪圆了的眸子中充满了好奇。
“在下季宸，游居道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这位“小姑奶奶”递来的善意，季宸拱了拱手，还了一礼，温和道：“前些时日自外云游而来，途经贵宝地，见玄圃山元气清朗，灵光大盛，必然是真人洞府，神仙所居，故而来此，一者是为采炼元气，补益元真，二来则是希望寻门路拜谒此境主人，以酬谢损耗境中菁华之劳，拜问请求赐教的同时，交换文牒。”
“未曾想误闯山界，晃了神意……”
“你是从远方来的？”
未待季宸说完，少女篁儿便一脸按耐不住的兴奋，打断了他：“据老祖宗说，自三百年前天上云栈与地间驰道破损，以玄圃为首，崧盛，积石，西山，此四境连带周遭千里皆堵塞，我们这里又无甚灵窟龙脉，福地洞天，是个僻远的地方，山主治下，太平足矣，已经很久没有外来人了。”
“外面怎样了？”
“老祖宗藏书洞中记载的神朝，泰昌之后，如今传到第几代了，名号是什么？”
“那罗天市，五色坊，还在开着吗，它们真的如牌坊上写的那般，网罗天下奇，罗列诸有珍吗？”
“我还能有机会尝到食仙烧制六味，天厨烹调八珍吗？”
……
自顾自叽叽喳喳说了好大一阵之后，待情绪平稳，似是察觉到了自己方才行为的不妥，少女一时僵住了。
她颊生红云，连忙将已经探出半截的身子缩回了轿中，急忙忙扯下珠帘，好半响才怯生生的开口：“许久未见外人，有幸遇先生，一时失态，实在是抱歉……”
“无妨。”
季宸摆了摆手，似是早已司空见惯了一般，温和的笑了笑：“篁儿道友还有什么想知晓的，不妨一并道来。”
“只是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放肆！”
见季宸的手都快伸向了轿中，一直不出声的狐阿大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呲着牙大吼一声，连尾巴也不自觉的现出，作势就要扑倒季宸：“哪里来的穷酸道士，一身土腥气，怎么敢攀咱家姑奶奶的枝！”
“大爷这就捆了你，送往神君那里，问你一个擅闯山界，搅乱夜宴的大不敬之罪，阿珥，阿桑，还不快……”
“阿大！”
见狐首力士不顾自己意见，冒失无礼的举动，少女难得的现出了怒容。
“是，姑奶奶！”
自血脉深处传来的威势扑面而来，大狐狸便是铁打的身子，千斤的气力在这一刻也化为乌有，他只觉骨酥肉麻，动也难动。
“还不快给季先生道歉！”
“是，姑奶奶！”
哭丧着张狐狸脸，像是偷人家鸡雉不成反被打了一顿般，狐阿达不情不愿的朝着季宸低头。
他干巴巴道：“小妖顽劣，冲撞了先生，还请恕罪。”
“无妨。”
季宸面上笑意不减，还是那句话，只不过在狐阿达低头时，自然的伸手，狠狠地搓了搓他的脑袋。
从顶至下，尤其是他后颈某处，重点照顾，更是让大狐狸一个激灵。
——那是他早些年还未炼形时，偷摸竹笼里的野味被山间猎户逮到，架弓搭箭所伤，只差半指便能要了他的命。
虽然如今已无碍，但那种面对死亡最近的森冷，还是给狐阿达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他怎么知道的？”
大狐狸困惑。
不过虽想不明白，但再抬头时，思及方才森冷的触觉，大狐狸的态度，却是肉眼可见的变得恭顺，不复先前昂首的轻蔑。
“先生要上轿吗？”
在自家小姑奶奶的注视下，狐阿达摇着尾巴提议：“不瞒你说，我们兄弟几人别的本事没有，一把子气力还是不错的，不然也不会被老祖宗选中，作为姑奶奶扛肩的力士。”
“是同座吗？”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季宸还是忍不住逗弄着面前大狐狸。
“先生莫要取笑！”
珠帘之后，篁儿娇嗔：“阿大，”
而自身前，理所当然的，大狐狸给了他一个白眼，一指身旁背着大匣子，与他毛色相似的另一开路狐首力士。
“当然是这个。”
在季宸的注视下，狐阿珥卸下匣子，将其盖推开，硬是从中捞出了一驾比竹匣大许多的古藤山轿。
“这是空竹制成之匣，空竹质轻灵，肚量大，纳十数倍于己的水于腹，能在旱时亦苍翠。”
见季宸好奇神色，狐阿达的同胞力士介绍道：“老祖宗慧眼，知它妙用，故而专门裁剪培育，叫它肚量更大，制成了能纳百般物用的灵木匣，最适合我们兄弟这般气力绵长的受用。”
“无论是小祖宗们出洞会友的车架，还是神君开宴时的礼节，俱可一匣纳之。”
“有时我们兄弟还会携它做一做买卖。”
“哦，什么买卖？”
季宸装作好奇，同时以娴熟的手法撸的狐狸头喜形于色，叫他忘乎所以，不自觉说出。
“空竹腹中能蓄水，三年亦净，由它制成灵木匣，虽无立地扎根的同胞一样长久，但装个三五个月不在话下。”
“因而我们兄弟经常于春秋之季采些娇柔难养的花果储藏，再在大雪封山之际，寻那些崧盛山左右相熟的樵夫猎户，跑山采药人卖出，换一些鸡鸭熟食，米糕点心，打一打牙祭。”
“再者，便是趁着山界洞开之际，季先生外地云游的不知晓，所谓玄圃山景，大都是神君出入的霞光异象，吸引来此境的闲人。”
“这些闲人无缘入山界，赴夜宴，与神同游，但偏偏又喜好仙神之说，玄奇之景，我们兄弟便在这时出现，口吐人言。”
“或推开匣子买卖些我们兄弟‘盗窃’来的仙人落下器物，或踏出轿子装作有缘，带着他山界里走一遭，寻一寻仙人洞府，满足他寻仙问道的心。”
“一般来说，那些年轻的公子哥最是好骗，又出手阔绰，士子打扮的不好搭上话，但若是张了口，便是长足的买卖，有时候弄来些字画，还能叫老祖宗开心。”
“至于那些好死不死的，都是狠辣棘手的，方才还和颜悦色，一旦看出虚实，往往难缠至极。”
“说到底，还是我们兄弟脑筋不好，法道不纯熟，不然学会几手狐女幻形变化，御风飞空的术法，只管那些往来的人叹为观止。”
一面说着，乱糟糟的推搡叫季宸扶上了座，隔着一层轻纱与篁儿并行，一行人，狐狸，趁着月色，摇摇晃晃，一同去赴那“神君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