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日升,眨眼五日。
药田里,五行灵药长势盈盈,叶片饱满,周遭自然弥出木火土金水之气,显是不久便将成熟。
有了陆游之的帮衬,沐秋水照料灵药确是轻松了些,然她娥眉却整日紧蹙,如弯月挂于枝头,一直未落。
张子陵亦是如此。
两人埋于古籍之中,翻找天地之炁与物中之炁的共性,辅以各自法脉手段,试炼两炁调和。
陆游之取得五行灵药之炁,依药性药理、五行相生相克之理,配出粗浅的调和灵液后,便也加入两人之中,共同探讨。
如此一来,正神庙后殿便多了三张愁容,哀叹声此起彼伏,愁意一日更胜一日。
鳞书见状,亦是无奈一叹。
法脉有长短,术业有专攻,他这个外行人确是不好多加置喙,否则便会徒增麻烦,扰了调和之事。
何况,自身也有事忙。
念及此处,鳞书轻唤一声:“青珉。”
一条尺许长的“小青龙”瞬息游身而上,伏于肩头,浅浅清鸣,竖瞳里流出满满喜悦。
青珉虽未化龙,却真真见过龙,依烛阴模样而变,敛去其中凶貌,留下一身青鳞,便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通体为青,又是龙貌,在滁县百姓眼中,如何不是青龙?
当下,鳞书抚了抚青珉变化出的龙角,袖袍一卷,裹其身形化作清风,敛住周身气息,向滁县遁去。
此际,卯时刚至,天色两分,半昏半明,县内百姓皆已醒来,下地干活已有半个时辰。
那日起事百姓夜半攻入县内,乌泱泱一片,持长矛、抓豪强,着实令他们无比惊惧。
是以,个个紧闭门户,不敢出声,纷纷透过门缝、窗户的间隙观察街面。
然至天亮,一段时间后,发现......县内变了,但又似乎未有所变。
滁县内依旧是县老爷在治理,守军虽换成了县外的避难百姓,却依旧会下田帮忙,手脚亦是十分熟练。
加之有县正神、土地爷的安抚,一时倒也渐渐安心下来。
最重要的是,春耕之后比先前还要忙碌,接下来便是耙地保墒、查苗补种的时节。
无论县内发生了何事,能得安定就好。
然不知何时,县内流出这样一则说法:滁县乃福地,应木德之人在此,不日将有青龙显化,催熟稻麦,粮食大收。
闻得此言,县内百姓皆不以为然。
滁县是个什么地方,他们在此生活了大半辈子,能不知道?福在哪儿?
至于青龙一说,更觉是无稽之谈,市井传闻,不可信。
然内心里还是存着一点小小的念想:万一呢?
随着日子迫近,这股念想愈发不可收拾起来。
直至一抹青影现于天际,掠过长空,破天色而来,落于田地之间,散发出腾腾青光。
因朝阳未完全升起,县内百姓瞧得不太真切,但依旧能从那模样判断出:这就是龙,错不了!
他们小心又匆忙地离开田间,想到那青龙之说,狠狠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去。
与此同时,心中又有一个念头不断涌出:青龙老爷,多看看我的地!
田间,青珉察觉到此,龙瞳眨了眨,满是疑惑:自己是来帮忙的,百姓怎都跑了?
它神色不解,低低发出一声清亮嘶鸣,旋即张口吐纳,以木行之气催发稻麦根系,助其发芽、生长、结穗。
凭借照料药田的经历,催熟稻麦一事,青珉做得十分得心应手。
不多时,一块又一块田地里的稻麦尽皆抽穗灌浆,穗粒颗颗泛着青光。
百姓见之大喜,忙不顾身地跑到田地里,捻开麦穗,取出生米放入嘴中尝了尝。
咯牙,咬不动——这稻麦熟了,真的熟了!
哎!青龙老爷在上!
福地,滁县确是个福地啊!
他们朝青珉所在的方向拜了拜,旋即浑身猛地一个激灵,大步往家里跑去。
麦熟,当割,落在自己兜里,那才是真的安稳咧。
田地不远处,姜衡见得这一幕,眼中明亮,心头大定。
今日早些间,他尚在思量该如何拉拢那些对避难百姓态度良好或中立的乡绅,以更好地安抚滁县百姓。
未曾料到,方一抬眼,便见显佑正神笑吟吟地走来,道出“青龙将来”四字。
并令自己速去田地,提前等着,拦下谷长明等人,好让青珉催熟稻麦。
闻得此言,姜衡自是不敢怠慢,未及收整,急步赶至田地。
果不其然,少顷便见谷长明倏然现身,面色惊疑不定,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
姜衡自是知其缘由,上前一步,言明此青龙与己有关,乃梦中祈求,来至滁县,帮扶百姓,非是来此作害。
谷长明听罢,思索再三,将信将疑地凝神观望。
良久,见确是如此,他松了口气,望向身旁姜衡,赞道:“姜小友一身福运着实了不得,让吾十分羡慕。
青龙司木,主生发,不似吾等,催熟稻麦乃是其自身能力,而非消耗积累的香火。”
姜衡略略一笑,随即转口问道:“那一事,谷正神考虑得如何?”
谷长明心头顿时一沉,似想起什么,神色骤然一凝。
这几日里,姜衡曾单独来正神庙中访过自己,并道出一则隐秘:平江城城正神不日便将离任。
这消息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骇然,直令他心神震颤,辗转不安。
谷长明起先是不信的。
然见姜衡说出乃是那位城正神大人亲口所言,顿时信了三分。
随即燃香一炷,向平江城内要好的土地旁敲侧击一番,已信了九分。
天下不安,平江城城正神走得倒是干脆,可让吾等这些县正神、土地该如何是好?
谷长明一时想不出法子。
可转瞬又听姜衡笑眯眯道出他有一法,并询问自己要不要听时,心里没来由地恐惧起来。
这等关头,谷长明岂能不明那法子究竟是何法?
是以,那日他果断地拒绝了。
但今日又听姜衡问起......
思及此处,谷长明沉默片刻,叹道:“......容吾再思量几日。
姜小友所言事关重大,不可谓不慎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