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崭新的阶段
三人一齐上楼,宋老推开门,住房内一股干净清新的亮堂气息扑面而来。
宽敞方正的客厅内,地面是老式的水泥地坪,被扫得一尘不染。
客厅的墙面上,悬挂着一副褪色的军用地图,乍一看似乎是长江两岸的某片地域。画着星星点点各种行军标记。
地图旁,贴着两排装裱整齐的旧勋章,还有一纸泛黄的退伍表彰证书,是房子里为数不多的装饰。
那一列列勋章中,最为耀眼的,是一枚十角星形状的镀金勋章,中央有着红星和八一的图案,被列放在所有勋章的最前端。闪耀夺目。
除开这些,房间内最有特色的,便是摆放在窗台边的一艘手工木质海伦模型。
那模型尺寸不大,却精工细作,完全贴合国产杂货船的样式,木质船身打磨光滑,涂装细致,船只的各个结构一应俱全,恰如一只等比例缩小的船只。
陈永进刚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见宋老抬手欲要端起热水壶,连忙抢先一步起身接过,熟练地给二位长辈的搪瓷茶杯里斟上热水。
见状,老宋微微一笑,直白问道:
“小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虽然明知陈永进的目的,可当着童庆林的面,宋振山不由扬起了下巴,眼中闪过一抹孩童般的得意。
“这不是您之前提过让我跟风海号,我培训完成后一直记着,想来问问风海号具体跑什么航线,我入职上远之后,工作晋升又都是什么规矩。”
仅仅知道一个风海号的名字,陈永进对于将来的职业生涯仍然懵懂,这才在海员培训中心毕业后第一时间来找老前辈们取取经。
“风海号...你是要上宋远师傅的船?”
童庆林略感惊讶。
宋远是风海号的轮机长,也是宋老仅剩的儿子,资历和技术都是一顶一的优秀,在上远口碑极好。
这小子又的确和宋老有交情,若是上了风海号,没准还真能最快地适应海上工作。
“风海号是跑鬼子那边的一艘杂货船,满载有一万吨左右,好像是有四五十号船员吧...”
叼着香烟,宋振山回忆起风海号的情况。
看了眼模型,陈永进心中稍微有了些数。
这会儿的轮船,尚且不是后世那种全集装箱,高工业化覆盖的新时代巨轮。
所谓杂货船,其实有些类似于大航海时代的古旧运输船只,木桶,木箱,一艘大船上往往承载着各式各样的容器和货物。
而在遥远的航行中,为了确保这些货物不出问题,一般也需要大量的人手,通过绳索及其他手段来固定杂货。并在港口顺利完成装卸。
“那船员的待遇怎么样?”
以前还只是听说了大概的工资和福利,而今入职在即,陈永进也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还能是怎么样,你得从实习生开始干起,干满月份之后,考取了对应的资格证,才能获得岗位上的提升...”
童庆林开口,说起了上远的大概晋升规则。
从实习海员,一年的工作经验加上考核,方可转正成为二级工。
而后,从二级工开始,积累足够的工作履历并完成考核,方可成为船上更高职介的管理层级。
甲板部和轮机部各有不同,但都是从二级工开始,考上证书,成为三副或者三管轮,再一步步往前,二副,二管轮,再到大副或轮机长...
一番细致的交流下来,陈永进终于摸清了自己未来的工作节奏。
风海号主营中日近洋航线,单程七天左右,算上装卸货、靠港休整,整趟往返下来不足一个月,称得上是十分适合新人的航线。
在上远的公司定义中,这条航线属于近洋航行,故而拿不到全部远洋津贴,每日津贴只有三分之一左右。
即便如此,综合待遇依旧远超陆上普通工种。
“实习期基础工资二十八块,近洋航行津贴十块左右,再加茶点补贴、生活补助,实习船员每月到手核实下来勉强够得到四十。”
“船上包吃包住,每日餐标一块八,顿顿有荤有素;粮票每月固定五十斤,三十斤全国通用粮票、二十斤地方粮票;另外还有季度工业票、实物福利、小额外汇补贴。”
听着童主任的介绍,陈永进暗暗心惊。
父亲陈国梁在炼钢厂干了十来年,算上高温补贴,工资也仅仅四十出头。
而他一个刚入职的实习海员,起步待遇就追平十年老工人,福利更是碾压陆上绝大多数岗位。
只要熬满一年转正定级,薪资待遇还能再往上抬一两成...
正盘算着将来还可以靠着外汇补贴购入点国外的特别物件,陈永进便被童主任的一句话所惊醒:
“对了,你小子不用按照正常实习生算,只要干满半年,可以直接考核定二级工。”
“啊?”
陈永进眼睛一瞪,猛地抬头。
宋振山同样一愣,笑着半开玩笑道:“小童,我这老面子可没这么大特权,能让人跳过实习期。”
“不是您的面子,是他自己争取来的。小陈此前在近海渔船实习的时候救了一条船,上面特批的重大立功,所以给予适当缩减实习期的奖励。”
说起这个,童庆林看向陈永进的眼神,隐隐闪动着些怪异。
正常来说,这样的功劳的确可以缩减转正时间,可一般而言,走个审批的流程怎么也得要一个月的时间。
偏偏这小子,仿佛情况就是那么与众不同,交通局和海事局那边的批准特别快,才几天的功夫通知就下达了...
难道这小子真和钱向东一样,是从那些有背景的家庭出来的?
没有发现童主任眼里的诧异,陈永进挠挠后脑勺,想起了此前的奖励通报。
当初奖金外的优先评优等套话,他只当做是徒有其表的画饼,却忘了这会儿的单位可都是有一说一,考核和晋升透明,从不扯那些虚的...
压下心头的惊喜,陈永进小心开口道:
“那童主任,其他福利呢,我主要是想问...分房的事...”
“分房?那就有点难了。”果断地摇摇头,童庆林面露难色。
清楚自家孩子也不过是近期才分配到的住房,宋老也是跟着感慨道:
“整个上远排队等房的老职工一大堆,而且大多都是熬了多年的老骨干,轮资排辈,新人基本没机会。”
见宋老都是这样说,陈永进也是心下一叹,暂时掐灭了新房的想法。
看样子,还是得在棚户区蜗居一段时间,才能给到家人们更好的居住条件。
他自己上船倒是还好,就是苦了爸妈和妹妹。
童庆林见陈永进沉默下来,出言安抚道:“你在工作期间好好表现,后续若是再有特殊表现,或许还有机会破格插队...”
话说到一半,童庆林闭上嘴,将心头剩下的那半截掐断。
若是再立功,的确有机会插队,可普通人哪有那么多立功机会呢?
除非这小子再撞上好运救下一艘货船,又或者是立下一些类似的巨大功劳,否则房子的事情,他也只能慢慢等了。
嗯?只要再立功就有破格插队的机会?!
眼睛猛地一亮,陈永进当即想起了被文物局那批调查员郑重运走的箱子。
“主任,这个再立功...”
“行了,别多想。”
童庆林泼了盆冷水,告诫道:“你的实习期刚被缩减,要想短时间内再收到同等级别的表扬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还是老老实实工作。”
“等你实习期结束了,或许分派房子这事儿也就有了眉头。”
默默点点头,可陈永进心中的念头却是悄然滋生。
童主任不认为他还能收到同等级别的表彰,可陈永进却是清楚,他偷偷塞给海事局领导们的那个木箱子里,藏着多少来自明初的秘密。
一旦礁石区的沉船里能找到一些珍贵的考古资料,这份功劳,绝对比此前救助青山号一事有过之而无不及!
算上这一件事的奖励,届时能不能破格分房,还真不好说。
心中有了清晰的职业规划,陈永进不再多问,只是陪着二位长者寒暄了片刻,了解了部分大船上的人际往来和分工合作,便礼貌地拜别二人...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便是一周过去。
培训中心的毕业仪式彻底完成,所有学员的通过情况皆已上报。
本届学员全员结业、各奔前程。
而这日,陈永进也总算是等来了自己的正式通知...
“永进,大喜事儿啊!”
街道办的王主任照旧骑着那略显硬朗的二八大杠,手里攥着一张信封,远远地便开始报喜。
见棚屋开门,陈永进和林招娣皆是看向自己,王主任满脸笑容,声调放缓:
“喏,这是海员培训基地刚送过来的嘉奖函,专门给优秀毕业生的!看样子,你们永进是稳稳落进上远单位了,不容易、真不容易啊!”
望着那红色中带着点儿金的嘉奖通知,林招娣满心欢喜,随口应道:
“王主任您太抬举阿拉了。他那艘风海号还没回港嘞,正式上班还要再等些辰光。”
这会儿风海号尚未归港,陈永进也是闲职在家。
可听到上远职工的名额算是彻底敲定,陈母还是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满心欢喜地接过那张厚厚的信封。
王主任扶着车把手,目光扫过容貌端正的陈永进,眯着眼睛打趣:
“啧啧,年纪轻轻就捧上铁饭碗、进了大国企,出息得很!我看啊,过阵子我就帮阿拉永进寻摸寻摸,挑几个体面乖巧的小姑娘,好好相看相看。”
“哎呀,那真是多谢王主任费心张罗了!有您帮忙把关,阿拉最放心!”
欢笑着送走这位带来喜讯的客人,陈母扭头将信封递给二儿子,一双眼睛却仍旧盯着那通知函,显然是好奇于里面都有些什么东西。
“妈,哥算是正式入职了吗?那我们要不要庆祝一下?”
双手酸痛的小姑娘放下手中的纸笔,陈永芳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闪动着对美食的渴望。
二哥从培训中心回来后,家里的好吃的就怎么也吃不完,可以说是永芳小姑娘出生十几年以来最快乐的日子。
当然,如果不需要抄写这些奇奇怪怪的资料就更好了...
“你这丫头,胃口都被你二哥养刁了,以后不知道怎么嫁得出去。”
“诶呀,妈~我累嘛,这些我都抄了不知道多少遍了,都快能闭着眼睛默写出来了。”
抱住母亲的胳膊,小姑娘不依不饶地撒娇抱怨。
见陈永芳被永进惯得越来越活泼调皮,陈母没好气地笑骂了两句,可动作却是实诚,又缓缓翻起了家里的储物柜,似是在找些合适的食材。
陈永进打开通知函,只见除开上远的报道信外,还有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赫然正是优秀毕业的嘉奖,一块上海牌的手表。
“有了这个,倒是能履行此前的约定了...”
回想起和李组长说过的维修一事,陈永进在心中悄然嘟囔着。
“哥,都快十月底了,你说那件事有准没准啊。”
好奇地探过头,盯着二哥手中的各种文件通知和那精致的小纸盒,陈永芳歪了歪头,一甩肩上的麻花辫,眼里满是对抄写的枯燥和厌倦。
她真的快受够这样重复且枯燥的作业了,比起抄这些早已倒背如流的东西,她更宁愿去生产组糊点纸盒子,起码能帮着家里减轻一点负担。
二哥自从决定放弃高考后就性格大变,对自己和妈妈越来越好,正式工作也特别顺利。
反倒是她,天天忙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给家里赚点零用钱有意义...
嘟起嘴,陈永芳看着自己身前这些枯燥的文字便心烦。
听到女儿这样说,林招娣也是多了几丝疑虑,扭头开口道:“永进啊,那个同学说的事情,真的保准吗?”
可不等陈永进回答,摆放在窗台上的老旧收音机,已经在沙沙的电流音中,播放出一道庄重而清晰的女性播报声——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上海人民广播电台联合播报重要通知:经党中央、国务院研究决定,正式恢复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
“中断十余年的高考制度,即日起全面重启。本年度高考报名工作即刻启动,考试时间定于一九七七年冬季,十二月上旬正式开考。”
“凡符合报考条件的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毕业生,均可自愿报名、公平参考、择优录取。”
“本次招生坚持德智体全面考核、择优录取原则...望广大青年珍惜机遇...为国家建设、民族发展贡献青春力量!”
一声声播音庄重有力,穿透破旧的棚户小巷,落在每一个蛰伏等待的青年耳中。
整条街巷瞬间安静下来,无数人驻足聆听,眼底燃起久违的光亮。
面对母亲和妹妹因惊讶而呆滞的面庞,陈永进轻轻一叹,心神也随着播音莫名激荡。
是啊,到时间了。
一九七七年,高考重启。
新的时代,就要来临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