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风雨欲来
这话一落音,就连刘氏手中的安抚动作都慢了半拍。
钱。
她手上也有,陆衡给的零碎铜钱,说是用来买粮食的。
但她并不这么认为。
先是将地契藏在她孩子身上,从回来到现在都没有提及半分,若说香积寺还有不可信之人,也能理解。
但她从陆衡的眼神中读懂了一个信息,地契交给她保管,他放心。
而后是给零碎铜钱,虽然不多,但陆衡完全可以留着给自己日后再用。
所以……
陆衡给她这些,而不是给其他人,比如周虎,是为了给她留一条后路。
比如陆衡被留在了神禾堡。
刘氏也不清楚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
对于刘氏的这般揣测,陆衡自然是不知情的。
周虎见刘大承认了他的随意猜测,径直站了起来,指着刘大,对着陆衡道:
“郎君。这独眼龙就不是啥好人,这么重要的事情搁现在才说。要俺说,干脆将其捆绑起来,严打拷问。”
闻言,陆衡轻轻一笑,然后道:“这倒是这个好办法,要不你现在去找绳子?”
周虎一愣,他自是没真想过这么干。
不然早就干了。
何须此刻逞口舌之言。
而且,要是真去了,那不真成了那什么出尔反尔之人。
“俺不去,”周虎将手中横刀换了一只手,转而坐了下去,“老杨在发呆,郎君可以叫他去。”
突然被殃及池鱼,杨昭缓缓睁眼,不见半分怒意,只是看向刘大:“刘大,其实某更好奇一件事,你到底是真瞎还是假瞎?”
正说着,他顺势起身,缓步朝着刘大走去。
这番突然的变故,陆衡却是微微皱眉。
不过。
他未有半分阻止的意思。
杨昭的性子他摸不透,但估摸着多半是试探。
眼见杨昭越来越近,刘大眼中一丝慌乱一闪而过,连忙抱拳道:“杨昭兄弟哪里话,某这瞎子自然做不得假。”
他一直都知道杨昭在怀疑自己,而他对杨昭又何尝不是一样。
这个汉子来香积寺比他晚,虽说自称来自长安西市,是个闲散人,但没人会这么认为。
若非如此,那天夜里陆衡就不会朝这位发问。
只不过。
他不明白为何杨昭这个时候对他发难,更是转移了话题。
是因为他说的银子一事让陆衡产生了诸多不可控的联想,还是因为陆衡忽然拿出的“木牌”。
又或者其他。
他都不得而知。
须臾间。
杨昭的身影越来越近,仅剩下不足十步距离。
就在这时。
陆衡忽然开口了:“杨昭,算了,刘大真瞎也好,假瞎也罢,并不能改变什么。”
杨昭闻言,顿住脚步,转而朝着刘大微微抱拳:“刚刚是某唐突了,莫怪!”
“不怪,不怪。”刘大连忙回应。
他看出来了,杨昭是真想看他到底是不是瞎子,但在陆衡突然的干涉下,终止了下一步动作。
“好了,今天就到为止,大家都好好休息。”陆衡继续开口,目光却不经意间的瞥过杨昭。
这个汉子既然想揭过“审问”刘大一事,那他就顺水推舟。
很早之前他就曾对杨昭说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表述:不用疑人,不疑用人。
杨昭留在香积寺的目的是什么,他不在意,也不需要在意。
至少,他将刘大留下来,暂时是可以平衡这一点的。
周虎正欲开口,却被陆衡打断:“周虎,今晚你和某守前半夜,刘大和杨昭守后半夜。”
“…好吧!”
周虎没再反驳,不甘心的应了一声,转而抱紧横刀,看向杨昭:“老杨,你先去休息吧。后半夜累人。”
“好。”
刘大只是尴尬的一笑,回到属于自己的角落,轻轻回了一句:“郎君放心,小人知道分寸。”
没来由一句知道分寸,陆衡也没再多问。
刘大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逼着也问不出来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看出,刘大和杨昭,应该是分属两个阵营的人,而且不知道彼此是为谁做事。
杨昭的身份可能略高一些,但杨昭背后的人就不知道了。
现在他知道了赵家有人很早就对他产生了杀念,这是值得庆幸的一个好消息。
那人在赵家地位应该不低。
他甚至联想到一种可能,前身之死,或许能从这个人口中得知一二。
然而,前身去杜曲镇到底找谁,他依旧没有任何记忆。
若能够找到这个人,可能很多的迷团就迎刃而解了,眼下还是先考虑如何对付赵家。
对于和周文远谈妥的一成分成,他并未向任何人提及。
这个问题较为敏感,等到事情真办成了再说也不迟。若是办不成,有没有明天都还两说。
至于周文远说会送一些粮食和日用品过来,他倒是有点期待。
如此敏感时期,任何的风吹草地都可能让自己深处十死无生的绝境,这是陆衡绝不想看到,也绝不想面对的。
至于那地契,他没打算放自己身上,但也不会一直放在一个婴儿身上。
至于放哪里,也有了选择。
夜。
渐渐起风。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半夜。
随着杨昭接替周虎位置,正式宣布后半夜的到来。
刘大和杨昭对视一眼,很默契的不多言语。
而在这时。
十里外的赵家却是灯火通明。
赵家大宅,后堂。
赵德茂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眉头越皱越紧。
管家老周站在一旁,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少了多少?”赵德茂的声音不大,却让老周的腰又弯了几分。
“阿郎,这个月送去长安的,比上个月少了三成。那边的管事说,路上不太平,走货的车队被劫了两回。”
“被劫?”赵德茂冷笑一声,“子午谷那条路,走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劫过?”
赵来福不敢接话。
赵德茂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大朗君呢?”
“大郎君还在前院,说是要查这几日的账目。”
赵德茂睁开眼,看了老周一眼,没有说话。
老周跟了他几十年,知道这是让他退下的意思,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后堂。
脚步声远了,赵德茂才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老大在查账。
老二在长安。
老三在屋里养伤。
他想起前段时日三郎回来时那张苍白的脸,说是骑马摔的。
但赵德茂知道,不是摔的,而是被人打了。
至于是谁打的,三郎不肯说,大郎也不提,他只当不知道。
可有些事情,不是装不知道就能过去的。
赵德茂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香积寺,陆衡,地契。
他盯着那三个词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抽出来,就着烛火烧了。
纸灰飘起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来人。”
“阿郎。”一个年轻后生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去前院,叫大郎君来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