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无声警告
“咸的。真是咸的。”
周虎砸了咂嘴,一脸惊讶之色,不敢置信。
本来他以为陆衡不过是开个玩笑,他也就配合一下,却没想到,那层白霜还真是咸的。
不过。
这白霜咸味和盐的咸味又有所不同。
到了这个时候,他心中已有几分确信陆衡或许真的有方法制盐。
“郎君,这玩意虽然有咸味,但……这味还有点苦……涩……”
陆衡微微点头,随即解释:“刚刚让你尝的是碱,盐的烧制工艺,其实和碱的烧制工艺有几分相似。”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陆衡转而道:“对于一般的猎户而言,粗盐太昂贵,日用并不划算,而盐泉里的盐水若是烧干凝结成块,是完全可以取代粗盐的。但这种盐是含有碱味的,并不适合所有人,只适合常年处于深山之中的猎户,所以市面上基本上不会有这种盐。”
对于陆衡的这番解释,小九等人依旧皱着眉。
因为这话的意思很明显,盐泉的水的确可以制盐,但是制成的盐却是不能卖的。
这样一来,就只能卖给特定的人群。
比如猎户。
又或者流寇。
但猎户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也不会需要。
剩下的就只有流寇了。
可这般简单的制作方式,流寇那边稍加留些心眼,就可以学会,届时香积寺这边又会再度陷入困境。
所以这个年轻人说这些话的意义是……
坐在对面的杨昭却是若有所思。
因为只是制成这种盐,流寇那边大概率会嗤之以鼻,看不上。
久而久之,便会放松警惕。
而这个时候,香积寺这边已经得到了大批量粗加工的盐。
如果陆衡手中有进一步提炼的方法,制成粗盐,那就意味着他们几乎是在流寇的眼皮子底下做成了无本买卖。
“郎君,你是想让流寇自以为是?”
“不全是自以为是。”陆衡用烧火棍拨了拨火堆边的炭灰,火星窜起,又落下去,“是让他们从心底里觉得这东西不值钱。”
“不论是袍哥一行人,还是杜疤那帮人,又或是其他流寇势力,这些人能够在终南山混迹那么久而不被剿灭,除了本身过硬的实力外,都是精明之辈,要不然也活不下来,常规的手段可能第一次有效,但久而久之,这些人仍会怀疑。”
对于这一点,不论是和流寇接触过的刘大,又或是杨昭、周虎等人,都是深表认同。
这个年轻人与人交谈,从来不会一针见血,而是会用迂回的方式,一边陈述利弊,一边让人自己发散思维。
边上的沈云山忍不住开口问:“郎君,按照你这样说,就算终南山有盐泉,流寇那边即使一开始不关注,我们这边还是不能大量囤积?”
“三哥,你分析的不对,”倚靠在石柱上的小九反驳道,“按照我的理解,郎君的意思可能不单单是这一层考虑。”
“某说的不对?”沈云山瞪了小九一眼,“那你来说说!”
“额……”小九一时语塞,随即索性闭口,不再多言。
陆衡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拨弄着火堆。
经历上一次的失策之后,他开始学会让手下的人自己去思考问题,去分析出方方面面可能存在的不足,他从这些分析之中再进一步地分析,勾勒出可能存在的隐患。
他一个人的精力总归是有限的,对于一件事情的方方面面不可能全然兼顾,所以需要借用别人的思维。
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不论是刘大,又或是杨昭、沈云山等人,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唯有周虎,考虑问题时总会慢半拍。
杨昭略作犹豫,开始说自己的想法:“正如小九和云山所言,郎君所担心的除了流寇会关注和用什么方法可以合理地囤积大量泉盐外,怕还有担心流寇那边有善于偷师之人或……”
杨昭没有将话说透彻,只是不经意地瞥了刘大一眼。
这一眼,让刘大如坐针毡。
他心里明白,到了这种关键时候,这个汉子对他仍旧心有芥蒂,无法完全信任。
的确。
有王老七的前车之鉴,又有王二那不清不楚的情况,再加之一些其他事情,杨昭不信任,完全可以理解。
杨昭那未说完的话,又是不经意间的一瞥,已经足够让很多人明白。
周虎面色微变,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横刀。
本来他已经开始不在意刘大的过去,这人爱咋样咋样,只要不做出损害香积寺的事情,他完全可以无所谓。
但现在。
陆衡能制盐之事,对于如今的香积寺而言,说是命脉也不为过。如果刘大把熬盐的法子传了出去,那赵家会在三天之内学会,流寇会在五天之内垄断盐泉,而他们这些守着破庙的人,会重新回到等着看人脸色的日子,甚至每一次都需要用命去博。
“郎君。”周虎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却比平时更沉,“俺觉得,在找到盐泉之前,寺里的人得先管好。俺不是不信谁,俺是说规矩,制盐的方子,不能出这个殿门。”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郎君真知道二次提炼的法子,无需告诉俺们任何一个人。”
“周虎说得对。”沈云山放下粥碗,碗底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丑话说前头不是不信谁,是让所有人都清楚底线在哪。某先说。
某若是往外漏一个字,不用郎君动手,某自断一指。”
“某也是。”小九把枯草吐了,“虽然某平时嘴碎了点,但正事绝不含糊。”
老方没说话,只是把圆盾从脚边拎起来搁在膝头,点了下头。
冯进依旧靠在最暗的角落里,闭着眼,呼吸均匀。
他没有表态,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最不可能往外漏的那个。
刘大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走到火堆旁那只粗瓷碗前,低头看了一眼碗底那一小撮泛着微光的白霜,然后蹲下身,从腰间摸出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反握刀柄,将刀刃抵在自己左手虎口上。
“刘大。”陆衡的声音忽然响起,“把刀收起来。某这里不兴这个。表忠心不是靠血,是靠做事。”
刘大抬起头,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某记得你说过,你在那有认识的人?”陆衡问。
“是。”刘大微微点头。
他从来不质疑陆衡的记性,即使再不重要的一句话,这个年轻人都会记在心里,反复揣摩。
陆衡抬眸看了老方一眼,然后落在沈云山的身上:“如果明天让你去一趟终南山……”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听见沈云山沉稳无比的声音:“郎君放心,这事某和老方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
“好。”
“刘大,关于终南山那边的一些注意事项,你今晚和沈云山交代一二。你对那熟悉,可以带着周虎一起,先一步去探路”
“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