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无端罪名
是昨晚。
刘氏忽然想了起来。
她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慌乱,却没听见自家孩子因被抱紧而发出了哭声。
一旁的妇人见状连忙提醒:“”刘娘子,孩子——”
刘氏回过神来,赶紧松了松手,低头哄了两声。孩子这才止住了哭,咧着没牙的嘴,伸手去抓她的头发。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泛黄的纸往襁褓深处又塞了塞,然后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平静。
“没事,就是想到郎君去了神禾堡,心里不踏实。”她低声解释了一句。
那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刘氏抱着孩子,靠在墙上,目光落在殿门口杨昭的背影上。
她想走过去,但犹豫了。
陆衡没有告诉她,这说明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可是,万一陆衡回不来呢?
这张纸留在她手里,又有什么用?
她低下头,看着孩子无邪的笑脸,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殿外,杨昭站在原处,望着陆衡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周虎蹲在门槛内侧,把横刀翻来覆去地看,闷声道:“老杨,你说郎君去神禾堡,到底要做什么?”
“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杨昭没有回头。
周虎哼了一声,不再问了。
殿内,刘氏把孩子放在地上,让他摇摇晃晃地走。
孩子走了两步,摔倒了,又爬起来,咧着嘴笑。
她看着孩子,忽然想起陆衡昨晚抱孩子时的样子,是把孩子放在膝头上,伸手摸了摸孩子的然后低下头,在孩子耳边说了什么。
她当时没听清。
但此刻,她想了起来,那声音格外清晰。
看好孩子,别让他乱跑。
刘氏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把眼泪忍了回去。
……
路上,陆衡走在前面,刘大跟在后面。
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北风从终南山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
走了约莫三里地,陆衡忽然开口:“刘大,你当货郎那会儿,最远去过哪里?”
刘大想了想:“去过汉中,也去过巴蜀。”
“巴蜀?”陆衡没有回头,脚步继续向前,“那边是什么样子?”
这个地方他自然清楚,又叫四川,有蜀道,有大盆地。
“山多,路险,但物产丰饶。”刘大斟酌着说,“米比关中便宜,盐也便宜。只是路上不太平,山匪多。”
陆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记得在现在这个时间段的一百多年前,也就是开元盛世时期的大诗人李白曾写过一首诗,叫蜀道难。
同时,他又想起巴中素来有天府之国的美誉。
刘大也没有再说话。
晨雾渐渐散了,远处的终南山轮廓清晰起来,山影重重叠叠。
又走了约莫两里地,前方出现一片枯树林。
林子不大,树都不高,枝丫光秃秃的,像一根根手指伸向灰白的天空。
“过了这片林子,再走两里,就能看见神禾堡了。”刘大在身后提醒。
陆衡嗯了一声,加快脚步。
林子很静,只有脚下踩碎枯枝的声响。
陆衡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怎么了?”刘大也停下,手不自觉地摸向腰后的菜刀。
“没什么。”陆衡继续往前走,只是道,“听错了。”
刘大松开手,跟了上去。
但他的目光一直扫视着四周,独眼里透着警觉。
出了林子,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一座青灰色的堡寨矗立在缓坡上,堡墙约莫两丈高,墙头上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堡门紧闭,门前空地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两只石狮子蹲在两侧,瞪着空洞的眼睛。
“那就是神禾堡。”刘大压低声音。
陆衡站在原处,看了几息,从怀里摸出那块令牌,握在手心。
“走,过去。”
……
陆衡手握令牌,大步朝堡门走去。
刘大紧跟在后,手按在腰后的菜刀上,独眼四下扫视。
离堡门还有十几步,只听见墙头上传来一声厉喝:“站住!什么人?”
陆衡停下脚步,举起令牌:“香积寺陆衡,求见孟使君。这是孟使君给的令牌。”
墙头上的人影动了动,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了一眼。
片刻后,声音从上面飘下来:“等着!”
陆衡收回令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刘大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目光紧盯着墙头。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堡门内侧传来门闩抽动的声音。
吱呀一声,厚重的大门开了一条缝,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一个年轻兵卒探出头来,正是那日跟着孟虎去香积寺的那人。
他看了陆衡一眼,又看了一眼刘大,面无表情地说:“进来吧。将军等着呢。”
陆衡抬脚往里走,刘大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年轻兵卒等两人进去,立刻把门关上,门闩重新插上。
堡内比想象中大,青砖铺地,两侧是整齐的营房。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兵卒靠在墙根晒太阳,见陆衡进来,懒洋洋地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年轻兵卒领着两人穿过院子,走到正堂前,停下脚步:“将军在里面,你自己进去。他——”
指了指刘大,“在外面等着。”
陆衡看了刘大一眼,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堂内光线昏暗,一股炭火的气味扑面而来。
只见一身披盔甲的中年男子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见陆衡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陆衡看了那中年人一眼,心中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故作镇定地在客座上坐下,然后对着视线内的屏风道:“孟使君,屏风后面不闷吗?”
那中年人放下茶碗,面无表情地说:“屏风后面没有人。孟虎不在这里了。”
闻言,陆衡微微皱眉。
“敢问将军,那孟使君去了哪里?”
“这不是你该问的。”中年人的语气生硬,“你拿着令牌来,有什么事,跟本将军说。”
陆衡沉默了片刻,重新打量了一眼这个中年人。
四十来岁,面容方正,颧骨高耸,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穿的盔甲比普通兵卒精良,腰间佩刀也是上品,不像是孟虎的副手,倒像是上面派来的人。
“敢问尊驾是——”陆衡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吾姓周,是朝廷新派来的神禾堡镇将。”中年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孟虎已经被撤职查办了。你有什么事,跟吾说一样的。”
陆衡心头一震。
孟虎真被撤职了?
什么时候的事?
那场内乱——
是真的?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面上不动声色:“周使君,晚生此番来,是想跟孟使君借些粮食。香积寺快断粮了,孟使君之前留了令牌,说有困难可以来找他。”
“借粮?”中年人嗤笑一声,“香积寺一个破庙,也配跟神禾堡借粮?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善堂?”
陆衡没有说话。
周镇将站起身,走到陆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孟虎在的时候,怎么做事某不管。现在这里本某说了算。粮食没有,你走吧。令牌留下。”
陆衡未有犹豫,从怀中摸出那块令牌,放在案上,站起身,再次拱手:“打扰了。”
然而,下一瞬。
便听见那周镇将冷声道:“来人,将通敌贼寇孟虎的这同党给某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