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前二日,鸡鸣即起。师备干粮、水囊、药锄、绳索,予我竹篓:“今日进山,识药之本来面目。”出城三十里入南山,但见层峦叠嶂,古木参天。师指崖壁一株紫花植物:“此为何物?”我见其叶如掌,花穗紫红,答:“丹参?”师摇头:“此紫参也,活血祛瘀之力倍于丹参。然生绝壁,采之需勇。”乃系绳腰际,攀崖而下,白发在风中飞扬如旗。采得三株,根如人形,须有金纹。师曰:“药如人,有品有性。生于沃土者多平庸,长于险峻者多奇效。医者求药,当知其来历,敬其艰辛,方能用之如神。”
寅时三刻,天还墨黑。
我被敲门声唤醒——不是急促的,是轻轻的、有节律的三下。是师父。
“青儿,起了。”
我翻身下榻,披衣开门。院子里,师父已经穿戴整齐。一身深蓝短褐,扎着绑腿,脚踏草鞋,背上背着个半旧的竹篓,腰间挂着药锄、柴刀,还有一个牛皮水囊。另一只竹篓靠在门边,是给我的。
“师父,这是……”
“今日进山采药。”师父将竹篓递给我,“重阳前后,百草籽实,药气最全。有些药,非得这时节采,才得真性。”
我接过竹篓,沉甸甸的,里面已经备好了干粮:几个杂面馍,一包咸菜,还有一包用荷叶裹着的什么东西,闻着有艾草香。
“换上短打,扎紧裤脚,山里虫多。”师父说着,又递给我一顶草帽,“日头出来,晒。”
我匆匆换了衣裳,扎好绑腿,戴上草帽。师父又让我在袖口、领口抹了些雄黄粉,防蛇虫。一切妥当,天边才刚泛起蟹壳青。
“走。”
我们悄声出了济世堂。街巷还睡着,只有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街上回荡,悠长而寂寞。出了城门,走上官道,东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
师父走得很快。他六十多了,但脚步稳健,腰背挺直,草鞋踩在土路上,几乎无声。我紧跟着,竹篓在背上晃荡,药锄碰着篓壁,发出沉闷的叮当声。
“师父,我们去哪座山?”
“南山,三十里。”师父头也不回,“那里有片老林子,人迹罕至,好药多。”
三十里。我暗暗咋舌。这得走到什么时候?
可师父的步子一点不慢。天光渐亮,路旁的稻田里,稻穗沉甸甸地垂着,露水在叶尖凝成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远处,山的轮廓清晰起来,墨绿的一线,在天边起伏,像巨兽的脊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出来了。秋天的太阳,不烈,但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我出了汗,后背湿了一片。师父却像不知疲倦,步伐依旧均匀。
“累了?”他忽然问。
“不累。”我喘了口气。
“爬山如行医,急不得,也慢不得。急了,气短力竭;慢了,日头落山也到不了。要稳,要匀,要心里有数。”师父说着,脚步果然更稳了些,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
我学着他的样子,调整呼吸,踏稳脚步。果然,没那么喘了。
又走了一个时辰,官道尽了,变成山道。路窄了,陡了,两旁是密密的灌木丛,露水打湿了裤脚,凉飕飕的。鸟叫声多了起来,各种各样的,有的清脆,有的婉转,有的短促,在林子里此起彼伏。
“听,”师父停下脚步,“这是画眉,那是山雀,远处有布谷。鸟鸣如药性,各有各的调。画眉清亮,如薄荷辛凉;山雀细碎,如连翘轻清;布谷悠长,如远志安神。在山里走,耳朵也要醒着。”
我细细听,果然,那些原本混杂的鸟鸣,渐渐能分出层次,辨出不同。这山,活了。
日上三竿时,我们进了深山。
这里树更高,更密。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变成一束束光柱,斜斜地插在铺满落叶的地上。空气里有股浓郁的、复杂的草木气——腐叶的醇厚,松脂的清冽,野花的幽香,还有泥土的腥甜,混在一起,吸一口,肺腑都清了。
师父放慢了脚步,眼睛在草丛、树根、石缝间扫视,像猎人在寻找踪迹。
“看这里。”他蹲下身,拨开一丛蕨类植物。
下面长着几株草,茎方形,叶对生,开着小紫花,有淡淡的香气。
“这是益母草。”师父摘下一片叶子,揉碎,让我闻,“辛、苦,微寒。活血调经,利水消肿。妇人产后,或月经不调,常用它。你看它的茎,四棱,这是唇形科的特征。花紫色,开在叶腋,这也是辨识点。”
我记下。益母草,在药柜里见过,晒干了,蜷曲着,看不出鲜活时的样子。原来它长这样,在深山老林里,静静地开着小紫花。
“采药有讲究。”师父说着,并没有去拔那几株益母草,“采茎叶,要在花未全开时,此时药气最盛。采根,则要在秋冬,精气内敛。而且,不能采尽,要留种,留苗,让它们年年有的长。这是采药人的规矩,也是天理。”
我点点头。师父起身,继续往前走。
又发现了几种药:车前草,叶子像勺子,贴着地长;夏枯草,穗状花序,已经干枯了,正是采收的时候;金银花,藤蔓缠在树上,花有黄有白,清香袭人。
每见一种,师父就让我认,让我闻,让我摸,有时还让我尝。金银花的花瓣,摘下来放嘴里,初嚼微苦,后回甘,满口清凉。
“金银花,甘寒。清热解毒,疏散风热。但鲜品性烈,用量宜轻;干品性缓,用量可稍重。这是鲜干之别。”师父说着,采了些半开的花,放进竹篓,“半开的花,药效最好,称‘二花’。全开的,香气已散,药力减半。”
我跟着采,小心翼翼,不伤藤蔓,不损花苞。竹篓渐渐有了分量,药香从篓缝里溢出来,和山里的气息融在一起。
日头近午,我们走到一处悬崖下。
崖很高,石壁陡峭,长着些顽强的灌木。崖缝里,有几株植物特别显眼——叶子掌状分裂,深绿色,开着穗状的紫红色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那是什么?”我问。
“你认认。”师父仰头看着。
我仔细看。叶形像手掌,花穗紫红,茎方形……是丹参?可丹参我见过,叶子似乎没这么大,花也没这么艳。
“是……丹参吗?”
“是,也不是。”师父笑了,“那是紫参,丹参的近亲,但药性更峻。你看它的花色,深紫近黑,这是活血之力极盛之象。丹参活血调经,祛瘀止痛,力尚平和;紫参则力猛,专破陈年瘀血,癥瘕积聚。但此物性烈,用之不当,反伤气血,故医家少用。”
“那我们还采吗?”
“采。”师父解下腰间的绳索,“但此物生绝壁,采之需勇。你在下面等着。”
“师父,我去吧!”我忙说。
“你?”师父看我一眼,“爬过崖吗?”
“没……”
“那就看着。”师父将绳索一头系在旁边一棵老松树上,打了个结实的结,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他试了试绳子的承重,然后,走向崖壁。
我心跳如鼓。那崖,少说十丈高,石壁光滑,只有些裂缝、凸起可落脚。师父六十多了,万一……
“师父,太危险了!”
“危险?”师父已经攀上第一块凸起的石头,回头笑了笑,“药如人,有品有性。生于沃土者多平庸,长于险峻者多奇效。不冒险,怎得好药?”
他不再说话,开始攀爬。
我仰头看着,手心全是汗。师父的动作不快,但极稳。手抓哪里,脚踩哪里,似乎早就看好了。他攀得很专注,眼睛只看眼前三尺,手脚配合,一点一点往上挪。山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在崖壁上飞扬,像一面旗。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次伸手,每一次踏足,都像在我心头敲一下。绳子绷得紧紧的,在石头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终于,他够到了那几株紫参。没有立刻拔,而是仔细观察,选了三株最壮的,用柴刀小心地连根掘出。根须带出泥土,他用布包好,放进怀里。然后,开始下攀。
下比上更难。我看他转身,找落脚点,缓缓下移,心提到了嗓子眼。有一处,脚踩的石头松了,哗啦啦掉下些碎石。师父身体一晃,我惊叫出声。
但他很快稳住,抓住一道石缝,重新找到支点。继续下。
当他的脚终于踏上实地,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师父解开绳索,脸上有汗,但眼睛很亮。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紫参,打开。三株,根如人形,粗壮,表面紫褐色,有纵皱纹。最奇的是须根,细长,上面有金色的环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金纹紫参,这才是上品。”师父的声音有些喘,但透着满足,“寻常紫参,须根无纹。有金纹者,活血通络之力倍增,可遇不可求。”
我接过一株,仔细看。那金纹,像用极细的金线描上去的,一圈一圈,均匀而清晰。凑近闻,有股特殊的香气,辛而微苦,直冲脑门。
“这金纹,是它长在石缝里,吸收金石之气所化。”师父收起紫参,“所以,好药多生险地。医者求药,当有赴险之心,方得真品。这和治病一样——疑难杂症,如险峰绝壁,不敢攀,不敢闯,就永远到不了高处,见不到真景。”
我肃然。这话,不止是说采药。
我们在崖下吃了干粮。杂面馍就咸菜,就着山泉水,竟觉得格外香甜。师父又从怀里掏出那包荷叶裹的东西,打开,是几块艾草糍粑,还温着。
“你师娘生前,每逢我进山,都要做这个。”师父递给我一块,眼神有些悠远,“她说,艾草驱邪,山里瘴气重,吃了平安。”
我接过,咬一口。糯米的软,艾草的清苦,还有一点糖的甜,在嘴里化开。师娘过世多年了,师父很少提。但这一刻,在这深山里,在这险崖下,我忽然觉得,师父不是一个人。师娘的爱,还在这些细微处,护着他,年年进山,岁岁平安。
吃完,继续走。
下午,我们又采了许多药:重楼,叶子一层层轮生,像楼台,清热解毒,消肿止痛;黄精,根茎肥厚,补气养阴,健脾润肺;天麻,茎秆赤褐色,像箭杆,平肝熄风,通络止痛……
每采一种,师父都细细讲:何时采,如何炮制,有何功效,有何禁忌。这些知识,在医书上看过,但在这山林里,对着活生生的草药听,感受完全不同。它们不再是一个个药名,一株株干枯的药材,而是一个个有生命、有个性、有来历的“人”。
日头偏西时,我们开始下山。
竹篓满了,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生疼。但我心里是满的,饱饱的,像吃了一顿盛宴。眼睛也满了,看了一山的绿,一山的药,一山的生机。
下山路快。到山脚时,夕阳正红,把天边烧成一片锦绣。回头望,南山巍巍,在暮色中沉默如巨人。而我们刚刚,走进了巨人的怀抱,取了些它珍藏的宝贝。
“累了?”师父问。
“不累。”我说的是真话。虽然腿酸,脚疼,但精神是亢奋的。
“第一次进山,能跟上,不错。”师父难得地夸了一句,“但采药不止是体力活,更是心性修炼。你看这山,看这树,看这草,它们千年百年,就这么长着,不问人知,不求人用。该开花开花,该结果结果,该落叶落叶。这是自然之道,也是药之道。”
我点点头。是啊,在这山里,人变得很小,很轻。那些烦忧,那些计较,那些得失,都像被山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种很纯粹的、对天地的敬畏,对生命的感恩。
“药不离山,医不离道。”师父缓缓说,“药长在山里,是天地精华所钟。医者用药,是借天地之力,治人身之病。所以,医者心中,要有山,要有天地。若只盯着方子,盯着病症,忘了背后的天地大道,便是舍本逐末,医道难成。”
这话,像暮钟,沉沉地敲在心里。
回城的路上,天黑了。星子一颗颗亮起来,疏疏的,淡淡的。远处有灯火,是城池。我们像从另一个世界归来,身上还带着山里的露水,草木的清香。
回到济世堂,已是戌时。小芸备了热水,我们洗漱,换衣。竹篓里的草药摊在院里,明天再整理。
师父让我去书房。他点了灯,摊开一张宣纸,磨墨。
“今日所识诸药,各写一味,写你印象最深的。”他说。
我想了想,提笔写:
“紫参。生绝壁,花色深紫,根有金纹。师攀崖采之,白发飞扬。活血破瘀,力峻而专。药如人,生于险峻者多奇效。记此,以志勇。”
师父看了,点头:“再写。”
我又写:
“金银花。藤缠古木,花开黄白,清香袭人。半开者佳,称‘二花’。清热解毒,疏散风热。鲜者性烈,干者性缓。记此,以知鲜干之别。”
“再写。”
“重楼。叶轮生如楼,七叶一枝花。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生于阴湿之地,性寒。记此,以明药性与生地相关。”
写了七八味,师父叫停。
“够了。”他收起纸,“这些,是你今日所得。但真正的所得,不在这纸上,在你心里,在你眼里,在你手上。从今往后,你再抓药,眼前浮现的,就不是干枯的药材,是它们在山里鲜活的样子,是它们生长的土地,是采它们的艰辛。这样抓药,手下才有分量,心中有敬畏。”
我深深一揖:“弟子谨记。”
“去睡吧。明日还要整理药材,有的要晒,有的要阴干,有的要趁鲜切制。学问还多着呢。”
“是。”
我退出书房,回到自己屋里。灯下,我翻开笔记本,想记下今日种种。但笔提起,又放下。太多,太满,不知从何记起。
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进南山,见天地,识百草,知药有品,医有道。师攀绝壁采紫参,白发如旗。归途星垂四野,觉身为医者,幸甚至哉。”
写完,吹灯。月光从窗棂泻进来,一地清霜。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眼前还是那片山,那处崖,那些在风里摇曳的草药。还有师父攀崖的背影,白发在风里,像燃烧的火焰。
忽然明白,师父让我进山,不止是认药。
是让我看见,医道之根,扎在天地之间;是让我知道,每一味药,都有一段生死,都有一份艰辛;是让我体会,为求一味好药,医者可以赴险,可以拼命。
因为那一头,是另一条命。
而这,或许就是“苍生大医”四个字,最重的分量。
窗外,秋虫唧唧。一声声,像在数着,这山里,又有多少草药,在静静生长,等待懂得的人,来采,来用,来救该救的命。
而我,才刚刚开始学,怎样做一个“懂得的人”。
路还长。
但今夜,我睡得很沉。梦里,有山,有药,有师父的白发,在月光下,亮如银。
(第十一章完)
下章预告:第十二章《炮制之秘》
晨起,院中摆满昨日所采鲜药。师曰:“药之效,三分在采,七分在制。”取紫参示范:“此物性烈,生用易伤胃。需以米泔水浸透,文火慢蒸,九蒸九晒,去其峻猛,存其活血。蒸一次,色淡一分;晒一回,性缓一层。至九次,色如紫玉,性转温和,方可入药。”又制半夏:以姜汁、白矾同煮,去其麻喉之毒。师言:“炮制如驯马,去其野性,存其良能。医者制药,如将练兵,知药之性,方能用之如臂使指。”是日,学得炮制之法十余种,更知“生熟异治,炮制变性”之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