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默穿好衣服,踩着铁梯下到炊事区。
灶台上的灯已经亮了。老班长站在案板前,右手拿着一把菜刀——刀背抵在案板上,刃朝上,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块磨刀石,正在来回蹭刀刃。左臂的空袖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刀磨过了没有?」他没回头。
「磨了。」谢默昨天晚上用了二十分钟,把那把抽屉里的刀磨到了自己能磨到的最利程度。
「拿过来。」
谢默把刀递过去。老班长用拇指蹭了一下刀口,没说话。他把刀还回来的时候,刀柄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他用指甲在塑料柄上刻了一个「七」字。
「你的刀。别跟别人的混。」
然后他开始分配工作。三百人的早饭——粥、馒头、两个菜。粥在最大的那口锅里,铁锅直径一米二,锅底的黑垢厚得能刮下一层。馒头是预制的冷冻面团,解冻上蒸笼就行。两个菜——一个是冻肉切片炒脱水蔬菜,一个是豆制品烩汤汁。
「肉你切。」老班长把冻肉从冷柜里拎出来,砸在案板上。冻肉硬得像砖头,表面挂着一层白霜。「切片。厚薄你自己看着办。切坏了就剁成馅,明天做丸子。」
谢默接过刀。
冻肉在案板上搁了几分钟,面上的霜化成了一层薄水。芯还是零下三十,一刀下去只能在肉面上留下一道白印。他又等了等——厨房的热气把肉面温到了零度附近,冰晶开始松了。他把刀身倾斜三十度,刀刃沿着冻肉的纤维缝隙切进去——不是靠力,而是靠力的方向。
第一片切下来的时候,歪了。
第二片还是歪。
第三片,薄了。
第十片,正好。
老班长从他身后经过,扫了一眼案板,什么都没说就走到灶台那边去了。但谢默注意到——他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种停顿不是不满意。
早饭开餐的时候,炊事班的打饭窗口前排起了长队。
谢默负责打粥。一柄长柄铁勺,从大锅里舀起一勺,倒进士兵端着的铁皮饭盒里。动作简单,但站一上午之后握勺柄的手会发麻——他 0.1的力连勺都端不稳。
「快点。」窗口外面的士兵敲了敲饭盒。
谢默加快速度。勺子在锅底刮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响。那个敲饭盒的士兵低下头,从窗口看进来,看了谢默一眼。
「新来的?」
「嗯。」
士兵打量了他一下。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是一种本能的扫描,从头到脚,像在估一件东西的重量。然后嗤了一声。
「灰印?」
谢默没回答。他把那勺粥倒进饭盒里,勺子放回锅里,和那个士兵对视了一秒。
「下一个。」
士兵端着饭盒走了。但他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身后几个人听见:「第七炊事班现在收垃圾了?」
队伍里有几个人笑了。
谢默继续打粥。
午饭收工后,炊事班有两小时的空档。
闻铮在运输组,中午不回来。老班长在灶台后面的简易床上打盹——他每天夜里两点起来发面,中午是他唯一的完整睡眠。
谢默一个人在厨房。
他把案板上的肉末扫进盆里,洗了刀,擦了灶台。然后他站在案板前,重新拿起那把刀。
冻肉已经用完了。案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刀举起来,停在空中。
然后他开始切空气。
不是乱挥。是重复早上切冻肉的动作——刀身三十度斜角,手腕不动,力从肩膀传到肘再传到刀刃。一刀。两刀。十刀。一百刀。
他在找那个角度。那个不需要力气的角度。
下午三点的阳光从厨房唯一的窄窗里斜进来,在案板上切出一道光条。谢默的刀一遍一遍穿过那道光,快的时候光条被切断,慢的时候刀身把光反射到天花板上,亮一下,灭一下。
他不知道切了多少刀。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连一把菜刀都切不出名堂,那 0.5就是真的 0.5。
不是「如果仪器没坏」。是仪器没坏。0.5就是他的全部。
除非——
他能用 0.5做出 5才能做到的事。
刀落下。光条断了一下。
晚饭收工后,谢默在回铺位的走廊上被一个人拦住了。
就是早上那个敲饭盒的士兵。他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罐啤酒,铝罐已经被捏得变了形。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三个人把整条走廊堵死了。
谢默认出了敲饭盒的那张脸。铁印——总和落在 10到 49之间。眼前这个人大概在四十出头,在铁印里算中上水平。但重点是——四十二,是 0.5的八十四倍。
「灰印同学,」敲饭盒的晃了晃啤酒罐,「认识一下。我叫魏横。这两位——」他朝左右歪了歪头,「你没必要认识。」
谢默站在原地。走廊太窄,绕不过去。
「有事?」
「没什么大事。」魏横往前走了一步,「就是听说昨天炊事班来了个灰印。我今天特意去看了一眼——」他低头看着谢默,「还真是。」
他身后的高瘦笑了一声。
谢默没动。
「你知道灰印是什么吗?」魏横用手指戳了戳谢默的肩膀——力气不大,但谢默被戳得退了一步。0.2的御,连一根手指都挡不住。
「灰印的意思是,你不应该在这里。」魏横收回手指。「你应该在地球。在老家。在你妈身边。」
「但你来了。」他又往前一步。「你知不知道你占了谁的位置?」
谢默看着他的眼睛。魏横的眼睛有一点充血,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我认识一个人,铁印三十三,」魏横说,「今年名额被卡了。征兵站说他踩着线,可以来也可以不来。最后没来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今天我看到你的面板——」他顿了顿,「我知道为什么了。」
谢默沉默了两秒。
「铁印三十三,」他重复了那个数字。
然后他做了一件魏横没预料到的事——他往左迈了一步,贴着墙,从魏横和矮壮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去。肩胛骨撞在墙上的声音很轻,但他没有回头看。
「走了。明天还得早起。」
他走出三步之后,魏横的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
「灰印。你会后悔的。」
谢默没停。
他走回铺位的时候,闻铮已经在了。运输兵趴在床上,一只脚搭在床沿外面,正在翻一本卷了边的小说。看到谢默走进来,他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
「你裤子上有脚印。」闻铮说。
谢默低头看了一眼。右腿膝盖上面一点,一个灰白色的鞋印。
「走廊里滑了一跤。」
闻铮看了他两秒。他没追问。
「切菜切得怎么样?」
「还行。」
「冻肉?」
「冻肉不用力。用角度。」
闻铮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改成了仰躺的姿势,盯着天花板。
「老班长告诉你的?」他问。
「嗯。」
「老班长以前是星印。」闻铮说。
谢默解鞋带的动作停了。
「星印?」他重复了一遍。战印总和 1500以上才能踏入的领域——整个太阳系只有七个人站在那个高度。每一位星印都是不需要舰队的战略威慑,代号和面板数字被写在各国的最高军事档案里。而那个级别的人,现在正睡在灶台后面的一张简易床上,每天夜里两点起来发面。
「十年前的事了。泛太战役。他带队守木卫三补给线,被三倍兵力围了四天。最后一天他自己炸了补给站,拖延敌军推进。左臂和星印一起没的。」
闻铮把枕头拍了拍,翻了个面重新枕上去。
「可惜了,」闻铮说。「他是真的强。」
谢默没说话。他把鞋子放在床底下,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铁架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锈色,锈迹在黑暗里什么都不是。
老班长说过一句话——「0.1的力,切不了骨头。」他当时以为意思是“你太弱了“。
现在他觉得可能不是那个意思。
老班长自己就没有左手了。他切骨头——靠的也不是力气。
谢默闭上眼睛。
明天四点起床。三百人早饭。冻肉。
刀在第三格抽屉里。
他真正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那把刀——刀柄上被老班长刻了一个「七」字。他在想,这个「七」字,老班长的左手当年也刻过。刻在那把已经和他一起消失在木卫三补给站的刀上。
第二天四点,他没用闹钟。睁开眼的时候终端显示三点五十九。铺位对面闻铮还在打鼾。
第一个月,他在学。冻肉的纤维走向、刀刃的倾斜角度、力从肩膀传到手腕再传到刀尖的那条看不见的线。第一个星期切十片要十分钟,厚薄不一;到第四个星期,十片只要两分钟,每片偏差不超过半毫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