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旧僧鞋换新鞋,圣僧让小民站着说话
唐三藏写下“唐”字时,八戒的碗差点端不稳。
他盯着那一个字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师父,你给自己留一行,就写这个?”
灶膛里的火塌下去,灰红一片。
唐三藏把笔搁在砚边。
“够了。”
八戒挠了挠耳朵,心里堵得慌。
他认得“唐三藏”,也认得“圣僧”。
可这个“唐”字孤零零摆在那里,没封号,没名头,像把师父从莲台上拉回灶房里。
会饿。
会疼。
也会被人逼着低头。
八戒把碗往灶台上一放。
“俺老猪看不懂。”
唐三藏拿起一个馒头,递过去。
“看不懂就先吃。”
八戒接了,却没咬。
“俺是想让你把自己也写上。王大有有一行,明海有一行,通天河船夫有一行,高翠兰也有一行。”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师父,你别总把自己漏了。”
沙僧端着蒸笼布走来,将馒头一个个摆好。
他看了一眼纸,又将最大的那个推到唐三藏面前。
“师父,这个没裂。”
八戒立刻瞪眼。
“老沙,你偏心偏得也太明白了!”
沙僧又推给他一个。
“这个裂了,熟得透。”
八戒盯了半晌,忽然笑了。
“行,俺老猪就吃裂的。裂的有福气。”
唐三藏掰开半个馒头,热气烫在指尖。
他低头看纸。
王大有。
明海。
通天河船夫。
高翠兰。
流沙河。
唐。
六行字,五个名字,一个姓。
这张纸上的字谈不上端正。
明海那一行沾着灶灰,高翠兰旁边落着一点墨,通天河船夫那一行挤到了纸边。
可每个字都压得住。
像真有人站在纸上。
八戒蹲在灶台边,边嚼边问:
“师父,朱雀门讲经那天,你真要用这个?”
“或许。”
“或许?”
八戒差点噎住,赶紧灌了一口水。
“你都把知客僧吓跑了,还或许?”
唐三藏把纸压平。
“吓跑他,不必想好。”
八戒愣住。
沙僧擦蒸笼的手也停了一下。
灶房外,竹叶被风吹得轻响。
八戒举着半个馒头,憋了半天。
“师父,你现在说话,有点吓猪。”
唐三藏没有笑。
知客僧刚才来,是替方丈传话。
方丈身后站着功德册,功德册身后站着大施主,大施主身后站着寺里的粮米。
这规矩不挥刀。
它只让人饿。
让人低头。
让没名没姓的人等在门外。
若他顺着规矩走,朱雀门那日便会很稳。
先谢皇恩,再谢施主,再讲经义。
每一句都会有人点头。
每一步都不会出错。
可明海躺在偏殿地上时,地砖很凉。
王大有的胡饼滚了一地。
西市口那几个僧人蹲在墙根下,袖口破着线。
城西老妇人手里夹着断香,香灰落在鞋面上。
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堵住了那条安稳路。
唐三藏抬头。
“八戒。”
“哎。”
“你觉得讲经该讲什么?”
八戒想了想。
“讲经还能讲啥?讲佛法呗。讲那些人听了会点头的。”
“点头之后呢?”
八戒卡住。
唐三藏指腹压在“通天河船夫”那一行上。
“通天河边的船夫,听过经吗?”
八戒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缺了两颗牙的船夫。
过河时,船夫笑着说圣僧讲得高,他听不懂也是福。
唐三藏当时觉得那是淳厚。
如今再想,经文离他还有一段路。
“若讲佛法已经够了,他为何还在河边摆渡?”
灶房里安静下来。
八戒嚼东西的动作停住。
他能和妖怪吵,能和猴哥吵,也能和寺里的和尚吵。
可这句话,他找不到缝钻。
沙僧放下布巾。
“师父。”
唐三藏看过去。
沙僧站得很直,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
“弟子不懂讲经。”
他顿了顿。
“弟子只记得流沙河边那天,师父说,贫僧来了。”
唐三藏指尖一顿。
沙僧把馒头放回碗里。
“弟子记了十七年。”
八戒侧头看了沙僧一眼,这次没插嘴。
流沙河水冷,浪急。
那时的沙僧挂着骷髅项链,吃人,守河,等着一场自己也说不清的解脱。
那句“贫僧来了”,算不上经文。
可沙僧记到现在。
唐三藏将纸折起,放进怀里。
“吃吧。”
八戒却还不放心。
“师父,你要是真在朱雀门念这些名字,台下会不会乱?”
“会。”
“方丈会不会急?”
“会。”
“大施主会不会翻脸?”
“会。”
“皇城那边会不会问罪?”
唐三藏咽下馒头。
“也会。”
八戒把馒头往碗里一砸。
“那你还讲?”
唐三藏看着他。
八戒的火来得快。
这火不是冲他来,是怕。
怕朱雀门人多,事大。
怕那些人把师父推到风口。
怕“圣僧”两个字,护不住一个想说真话的人。
唐三藏递给他一个馒头。
“你怕什么?”
八戒没接。
“俺怕你又不躲。”
唐三藏的手停在半空。
八戒捏住馒头,又松开。
“以前妖怪来了,你也不躲。刀都架脖子上了,你还跟人家讲善恶。”
他压低声音。
“现在长安城里没妖怪,可有些人,比妖怪还会吃人。”
沙僧往门口看了一眼。
知客僧才走不久。
寺里墙薄,话容易传。
他走过去,把门掩了半扇。
长安城里有些人不露牙,也不举刀。
他们拿册子,拿香油,拿施舍,拿规矩。
谁不听,就断粮。
谁不跪,就写到功德册外头。
比妖怪干净。
也更难打。
唐三藏把馒头放回碗中。
“所以要讲。”
八戒抬头。
“给谁听?”
“给来听的人。”
“他们想听佛法。”
“那便让他们先听一听,人该站在哪里。”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轻响。
像有人踩到了碎柴。
沙僧一步到门边。
八戒也站了起来,肚子差点顶到灶台。
唐三藏按住怀里的纸。
门缝外,一个小沙弥缩了缩肩。
他十三四岁,耳朵冻得发红,怀里抱着一捆柴。
正是白日里给他们送水的小沙弥。
他看见沙僧,赶紧低头。
“罗汉爷,小僧没有偷听。”
八戒端起碗。
“那你是偷柴?”
小沙弥吓得把柴往前一送。
“灶上说柴不够,让小僧送来。”
沙僧接过柴,没有为难他。
小沙弥却没走。
他站在门口,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唐三藏看他。
“还有事?”
小沙弥抬头,又立刻低下。
“小僧刚才听见一点。”
八戒立刻瞪眼。
“听见啥了?说错一个字,俺老猪就把你丢菜园里。”
小沙弥脸都白了。
唐三藏看了八戒一眼。
八戒嘟囔着闭嘴。
小沙弥攥着袖口,露出一截补过的线。
“圣僧要讲王大有吗?”
唐三藏目光微动。
“你认识他?”
小沙弥点头。
“他每天清早在平康坊口卖胡饼。小僧下山买菜时,钱不够,他会把碎饼包给小僧。”
八戒看向唐三藏。
沙僧也停住了动作。
小沙弥赶紧补了一句:
“寺里说,他冲撞了大施主车驾,不该再进寺门。”
唐三藏把碗放下。
“寺里还说什么?”
小沙弥咬住下唇,半天才挤出话。
“说圣僧若再见他,讲经台可能要换人。”
八戒当场炸了。
“谁说的?”
“知客师叔。”
“知客?”
八戒把碗往沙僧手里一塞,撸袖子就要往外走。
“俺老猪现在就去问问他,讲经台是他家灶台,还是大施主家炕头!”
沙僧横了一步。
“二师兄,师父还没说话。”
八戒回头。
唐三藏坐在灶房里,手按着碗沿,没有发怒。
越是这样,八戒越觉得事情要硬。
唐三藏看向小沙弥。
“你叫什么?”
小沙弥愣住。
“小僧……净圆。”
“净圆。”
唐三藏念了一遍。
小沙弥肩膀微微一抖。
寺里平日喊他,多是“喂”“那个”“送柴的”。
法号被圣僧念出来,他像被人从角落里扶了一把。
唐三藏取出纸,摊开。
八戒一把按住灶台边。
“师父,你又要写?”
唐三藏拿起笔。
净圆站在门口,不敢迈进来。
可他看见纸角上的“王大有”,脚反而不退了。
唐三藏在“唐”字下方空出半行,落笔。
净圆。
两个字不大。
写完,他放下笔。
“你听见了,便算一份。”
净圆没听懂。
八戒听懂了。
沙僧也听懂了。
这张纸,已经不只是讲稿。
它在把墙根下的人,一个个往台前挪。
净圆看着那两个字,袖口被他扯歪,线头露了出来。
“圣僧,小僧不配。”
唐三藏吹了吹墨。
“配不配,不由他们说。”
这句话落下,门外又有脚步声。
稳。
轻。
带着一点熟悉的散漫。
悟空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只桃子。
桃皮上带着水,完整的,一口没咬。
他先看净圆,又看八戒举着半个馒头,最后把桃子塞进唐三藏手里。
“师父,先拿着。”
唐三藏接住。
桃子有些凉。
“哪来的?”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后一别。
“树上长的。”
八戒哼了一声。
“废话,难不成锅里蒸的?”
悟空扫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馒头能多活半个时辰。”
八戒把馒头塞进嘴里。
“俺不跟猴子一般见识。”
悟空没理他,往院门方向偏了偏头。
“外面有人找。”
唐三藏站起。
“谁?”
“平康坊来的。”
唐三藏指尖在桃子上停了一下。
悟空继续道:
“卖胡饼的老头,还有他儿子。”
八戒把馒头咽得太急,咳了两声。
“王大有?他敢来寺里?”
悟空扯了一下肩上的布带。
“穿了新鞋来的。”
灶房里静了一瞬。
新鞋。
白日里,王大有一只脚还裹着破布,摊子被掀,饼钱都赔不起。
哪里来的新鞋?
唐三藏把桃子放到灶台上,往外走。
沙僧提起禅杖跟上。
八戒端着碗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妥,把碗塞给净圆。
“替俺看着,少一个馒头俺找你。”
净圆抱住碗,赶紧点头。
悟空走在唐三藏身侧,声音低了些。
“师父,还有人跟着他们。”
八戒立刻压低嗓子。
“谁?”
“寺里的人。还有两个穿短打的,腰里藏着东西。”
沙僧的手挪到禅杖中段。
唐三藏脚步未停。
月光落在院子里,菜园边的土垄被踩出几个新印。
王大有站在菜园旁。
他果然穿着两只新鞋。
鞋面是粗布,针脚很急,左脚那只大了些,脚跟走路时会往外滑。
他儿子站在后头,比他高半头,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布包下方渗出油印,胡饼香气被风吹来。
唐三藏走到他们面前。
“王施主。”
王大有立刻要跪。
唐三藏扶住他胳膊。
“站着说。”
王大有的胳膊很瘦,衣袖里空荡。
这回,他没有缩。
“圣僧,小老儿来得不是时候。”
八戒接话极快。
“你都来了,还问时候?”
王大有被噎住。
他儿子往前半步,护在父亲身侧。
悟空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年轻人僵了一下,却硬撑着没退。
唐三藏问:
“有事?”
王大有从儿子手中接过布包,双手递上。
“这是胡饼。”
八戒眼睛一亮。
沙僧用禅杖尾轻轻顶了他一下。
王大有继续道:
“不是送礼。是还账。”
唐三藏看着布包。
“还什么账?”
王大有从怀里摸出一只旧布袋。
袋口磨得发白,几枚铜钱却擦得很亮,像来前反复擦过许多遍。
还有半块碎银,边缘掰得不平。
他把钱倒在掌心。
“白日里,圣僧替小老儿挡了话。小老儿没本事,只能把欠的饼钱先补上。”
唐三藏没有接。
“谁让你来的?”
王大有的手停住。
他儿子抬眼看向院门外,又迅速低头。
悟空看见了。
他往院门边挪了一步。
竹影后,有衣角缩了一下。
唐三藏也看见了。
有人逼王大有来。
逼他穿新鞋,带胡饼,拿铜钱,站到圣僧面前认错。
还要做成一桩自愿。
王大有把钱又往前推。
“没人让。小老儿自己来。”
八戒冷笑。
“没人让?那这双新鞋,也是你摊子上烙出来的?”
王大有的儿子脸色涨红。
“鞋是我娘纳的。”
八戒盯着那两只大小不一的鞋。
“你娘纳鞋,能把两只纳成这样?”
年轻人没话回。
王大有伸手拦住他。
“圣僧,小老儿真是来还账的。”
唐三藏低头看那几枚钱。
这是从米缸边、床席下、衣缝里一点点翻出来的钱。
很少。
很干净。
也很重。
“王施主。”
“哎。”
“你怕什么?”
王大有抬头,又马上低下。
院门外那衣角又动了一下。
悟空抬脚,踩断门边一根枯枝。
咔。
外头立刻没了动静。
八戒乐了。
“猴哥,你吓老鼠呢?”
悟空没回头。
“老鼠比他们胆大。”
院门外传来一声压着的咳。
随后,一个穿灰僧衣的中年僧人走了出来。
他不是知客僧,却常跟在知客僧身边办事。
双手拢在袖中,袖口露出一串乌木念珠。
念珠磨得发亮,最下面一颗裂了纹。
他身后还有两个短打汉子,站在门外不进来,腰侧鼓着,用衣摆遮住。
管事僧走入院内,向唐三藏行礼。
“圣僧还未歇?”
八戒卷起袖子。
“你躲门外,我们就得歇?”
管事僧没有看他,只对唐三藏低头。
“小僧奉知客师兄之命,送王施主父子来见圣僧。王施主心中惭愧,非要当面谢罪。”
王大有的手抖了一下。
唐三藏看见了。
管事僧也看见了。
他拢在袖里的手慢慢捻过一颗念珠。
“王施主,你说是不是?”
王大有张了张嘴。
他儿子猛地抬头。
“不是!”
管事僧手中念珠一停。
两个短打汉子往前跨了一步。
悟空也往前一步。
金箍棒从肩后滑下,轻轻点在石板上。
那两个汉子立刻停住。
沙僧站到唐三藏身后半步,禅杖横在身侧。
八戒把碗放到地上,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双手已经空出来。
院子里的局势瞬间变了。
净圆抱着碗站在灶房门口,背贴着门框。
他以前只听说取经人厉害。
此刻,他看见管事僧捻珠的手停住,看见两个短打汉子的脚不敢落,看见王大有的儿子终于敢把话说出口。
他胸口那口气,忽然顺了。
王大有却急了。
“别说!”
年轻人甩开父亲的手,胸口起伏得厉害。
“爹,他们把摊子砸了,还让咱们来认错。说不认,明天平康坊就不许咱们摆摊。”
他指着父亲脚上的鞋。
“鞋也是他们给的,说穿得体面些,别让圣僧看了碍心!”
管事僧厉声道:
“住口!”
悟空抬了抬金箍棒。
管事僧后半句话卡在喉中。
唐三藏看着王大有。
“是这样吗?”
王大有弯着背,手里还托着几枚钱。
一枚铜钱从掌中滑落,掉在石板上,滚了半圈停住。
他没有答。
唐三藏看见他的怕。
怕明天没摊。
怕儿子被堵在巷口。
怕家里米缸见底。
怕老妻熬了一夜纳出的鞋,换不回一条活路。
唐三藏弯腰,捡起那枚铜钱。
管事僧立刻开口:
“圣僧,此事只是坊间小争。讲经在即,不宜牵扯太多。”
唐三藏没有理他。
“净圆。”
灶房门口的小沙弥一震。
“在。”
“把纸拿来。”
管事僧抬头。
“什么纸?”
净圆抱着碗跑回灶房,又手忙脚乱放下,取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双手托着跑出来。
八戒看着他跑,小声嘀咕:
“慢点,别把俺馒头带翻。”
没人理他。
净圆把纸递到唐三藏面前。
唐三藏接过,展开。
院中所有人都看见了纸上的字。
第一行,王大有。
管事僧盯着那三个字,喉结滚了一下。
他袖中的念珠捻得更快,裂珠相碰,发出细碎声响。
唐三藏把铜钱放到纸角上。
“王施主不欠贫僧。”
他看向王大有。
“贫僧欠你一句话。”
王大有愣住。
他儿子也愣住。
八戒先反应过来,差点把馒头喷出来。
“师父,这账还能这么算?”
唐三藏道:
“能。”
沙僧看着那枚压在纸角的铜钱,手里的禅杖慢慢放直。
王大有抖着手要把钱拿回去。
“不敢,不敢,圣僧不欠小老儿。”
唐三藏按住纸角。
“欠。”
管事僧终于忍不住往前一步。
“圣僧,功德册在方丈处,讲经名目也已经拟定。朱雀门前万民来听,不该为一户小民更改。”
悟空偏头。
“你再说一遍小民。”
管事僧闭了嘴。
八戒往前凑。
“说啊,刚才不挺会说?”
管事僧退了半步,后背险些碰到门框。
净圆站在灶房前,手上还沾着面粉。
他看着管事僧后退,心里那堵寺规垒成的墙,忽然裂了一道缝。
原来管事师叔也会退。
原来功德册不是天。
原来圣僧拿一张灶房里写出来的纸,也能压住乌木念珠。
王大有的儿子看着唐三藏,手中的布包往下坠。
油印滴到鞋面上。
他不敢眨眼。
怕一眨,这事就没了。
唐三藏把纸递到王大有面前。
“你看看。”
王大有不识字。
他看了半天,只认出第一行是别人告诉过他的名字。
那三个字写得并不工整。
可他看着看着,手就伸了过去,又停在半空。
唐三藏收回纸。
“名字在这里。”
管事僧指向那张纸。
“圣僧,此纸若传出去,大施主必定……”
悟空金箍棒一横。
棒头停在管事僧指尖前一寸。
“手别乱指。”
八戒补了一句。
“尤其别指俺师父的纸。”
管事僧额角冒汗,慢慢把手收回袖中。
唐三藏看向王大有。
“大施主是谁?”
院子里瞬间安静。
王大有低头不说。
他儿子咬紧牙,也没开口。
管事僧立刻接话:
“圣僧,施主行善,不求名。”
唐三藏看着他。
“既不求名,功德册上便空出来。”
管事僧愣住。
八戒一拍大腿。
“对啊!不求名就别上册,这才叫两全其美!”
悟空低笑了一声。
管事僧这回真急了。
“圣僧,大施主捐粮三百石,修缮佛殿两座,朱雀门讲经台也是他出资搭建。功德册第一位,早已定下。”
唐三藏点头。
“原来求名。”
院中一时安静。
连管事僧手里的念珠也停了。
净圆抱着碗,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了三遍。
原来求名。
比戒尺打手还响。
唐三藏折好纸。
“告诉知客僧,贫僧明日去见方丈。”
管事僧强撑着行礼。
“小僧会转告。”
“还有。”
唐三藏看向王大有脚上的鞋。
“鞋留下。”
王大有一愣。
唐三藏继续道:
“逼人穿来的体面,贫僧不要。谁给的,谁拿回去。”
王大有的儿子立刻蹲下,要替父亲脱鞋。
王大有慌忙拦住。
“这怎么行,地上凉。”
八戒转身就往灶房跑。
“等着!”
他很快拎着一双旧僧鞋出来。
鞋面洗得发白,边上补了两块布。
“穿这个。俺老猪穿不进去,老沙也穿不进去,放着也是放着。”
沙僧看了一眼。
“那是师父的旧鞋。”
八戒动作一顿。
唐三藏看着那双鞋。
那双鞋陪他走过西行旧路。
回长安后,寺中嫌它破旧,说配不上圣僧二字,便收进了箱底。
八戒抱着鞋,有些尴尬。
“师父?”
唐三藏伸手接过,放到王大有面前。
“穿上。”
王大有怔怔看着鞋,迟迟没动。
他儿子先跪下,替他脱掉新鞋。
新鞋一离脚,王大有脚背上的旧伤露了出来。
紫红一片。
布袜也破了,脚趾处露出皮肉。
管事僧别开头。
悟空棒头往地上一点。
“看。”
管事僧被迫转回来。
王大有的儿子把旧僧鞋套到父亲脚上。
鞋稍大,却稳。
王大有踩了踩地,脚跟没有滑。
那两只新鞋被放到管事僧面前。
唐三藏道:
“带回去。”
管事僧盯着鞋,迟迟不伸手。
悟空把金箍棒往他脚边一放。
石板震了一下。
管事僧弯腰,把两只新鞋捡起来,抱在怀里。
鞋底沾了菜园边的泥,蹭到他的灰僧衣上。
八戒咧嘴。
“哟,挺配。”
管事僧没敢回嘴。
唐三藏提起胡饼布包,递给净圆。
“拿去灶房,热一热。”
净圆接过,跑了两步,又停下。
“圣僧,给谁吃?”
唐三藏看了王大有父子,又看向院门外两个短打汉子。
那两人立刻往后缩。
“给还没吃的人。”
净圆用力点头,抱着布包往灶房跑。
王大有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几下。
“圣僧,小老儿还有一件事。”
唐三藏转回身。
“说。”
王大有从怀里摸出一小片木牌。
木牌边缘被磨过,正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有人让小老儿把这个交给圣僧。”
悟空先一步接过木牌。
他指腹刚摸到背面的烧痕,眼神便冷了下来。
“师父,这东西不干净。”
唐三藏接过。
木牌正面刻着一个“明”。
八戒凑过来。
“明?明海那个明?”
沙僧的禅杖微微一沉。
管事僧抱着新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唐三藏抬头看他。
“你认得?”
管事僧立刻摇头。
“小僧不认得。”
悟空盯着他的袖口。
“你捻了一晚上念珠,袖里藏的却不止念珠吧?”
管事僧脸色骤变,手往回缩。
金箍棒一挑。
袖口翻开。
一截灰布跌在石板上。
灰布边角,同样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明”字。
王大有的儿子指着灰布,脱口而出:
“就是他!白天来摊子后头塞木牌的,就是这块布!”
院门外两个短打汉子拔腿就跑。
悟空眼皮都没抬。
“跑得了腿,跑不了供词。”
金箍棒压住灰布。
管事僧的手停在半空,离那块布只差半寸。
唐三藏低头看着那个“明”字。
下一刻,他抬眼看向管事僧。
“明海,到底是怎么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