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太元七年,秦建元十八年,十月。
关中长安,朔风初起,卷着渭水的寒意,掠过巍峨的宫墙,渗入太极殿的每一处角落。殿内却无半分萧瑟,龙椅之上,前秦天王苻坚身着玄色龙袍,腰束玉带,面容刚毅,目光如炬,扫过阶下肃立的文武百官,周身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自他承继大统以来,重用王猛,整顿吏治,劝课农桑,厉兵秣马,先后灭燕国、代国、前凉,一统北方九州,如今四方疆土渐次平定,唯有东南一隅的东晋,仍未归附,成为他统一天下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今日早朝,苻坚屏退无关琐事,独留核心议题——伐晋,统一天下。殿下文武分列两侧,或神色凝重,或目光灼灼,皆知晓今日之议,关乎前秦国运,容不得半分轻慢。“自朕临朝以来,已近三十载,”苻坚的声音洪亮如钟,打破殿内的寂静,穿透寒风,响彻大殿,“赖诸卿辅佐,四方平定,百姓安乐,唯有江东司马氏,据长江之险,负隅顽抗,拒不归降。朕每思及天下未能一统,便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今朕欲举天下兵马,挥师南下,荡平江南,完成一统大业,诸卿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秘书监朱肜率先出列,躬身行礼,语气谄媚而激昂,字字句句皆合苻坚心意:“陛下顺天应时,代天行罚,此乃千古伟业!我大秦雄师百万,甲兵充足,陛下亲率大军南下,声威所及,必能令江东震慑。晋主司马曜懦弱无能,朝臣虽有谢安、桓冲之流,却难敌我大秦天威。届时,晋主要么衔璧舆榇,匍匐军门请降;要么逃遁江海,陛下只需遣一上将,便可擒获。待江南平定,可使南渡的中原士庶重返故土,陛下再回銮泰山,行封禅之礼,告成功于上天,实乃千古未有之盛事!”
朱肜一番话,说得苻坚龙颜大悦,抚掌笑道:“此正合朕意!”殿内少数趋炎附势之臣,见状纷纷附和,齐声赞颂苻坚英明,力主伐晋,一时间,主战之声在殿内此起彼伏。
然未等余音消散,一道沉稳而凝重的声音响起,尚书左仆射权翼缓步出列,神色严肃,躬身劝谏:“臣以为,伐晋不可行,望陛下三思。昔日商纣暴虐,天下离心,周武王犹因微子、箕子、比干三位贤臣在朝,而引兵归还,直至三仁皆亡,方会师牧野。今晋室虽弱,却无大恶,君臣和睦,上下同心,谢安、桓冲皆乃江左英杰,深得民心,可谓江南有人。臣闻用兵制胜,在于人和,今晋国正得其和,民心所向,实不可图。再者,我军连年征战,将士疲敝,百姓亦需休养生息,此时贸然伐晋,恐失民心,徒增国耗。”
权翼的谏言,如一盆冷水,浇灭了殿内的主战气焰,也让苻坚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未等苻坚的笑声消散,一道沉稳而凝重的声音,便缓缓响起,如一盆冷水,浇灭了殿内的主战气焰,也让苻坚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尚书左仆射权翼,缓步出列,身着青色朝服,手持笏板,神色严肃,躬身行礼,语气恳切而坚定:“陛下,臣以为,伐晋不可行,望陛下三思而后行,莫要贸然行事,以免危及大秦社稷。”
权翼乃是前秦的重臣,自苻坚登基以来,便辅佐左右,沉稳有识,深得苻坚信任,此刻他开口劝谏,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苻坚眉头微蹙,语气平和地说道:“权卿有话但说无妨,朕洗耳恭听。”
“谢陛下。”权翼微微躬身,继续说道,“昔日商纣暴虐,天下离心,民不聊生,周武王率天下诸侯伐纣,却因微子、箕子、比干三位贤臣在朝,知晓商纣虽暴,却仍有贤才辅佐,民心尚未完全背离,便引兵归还,直至三仁皆亡,商纣众叛亲离,方才会师牧野,一举灭纣。今晋室虽弱,偏安江南,却无大恶,既不暴虐,也不昏庸,反而君臣和睦,上下同心。谢安、桓冲皆乃江左英杰,谢安沉稳有谋,桓冲骁勇善战,二人同心辅佐晋主,深得江南民心,可谓江南有人,民心所向。”
“臣闻,用兵制胜,在于人和,其次为地利,再次为天时。今晋国正得其和,民心归向,谢安、桓冲运筹帷幄,晋军虽少,却上下同心,战力不容小觑;再者,江东有长江天险,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我大秦将士多为北方人,不习水战,贸然渡江,必遭重创;更重要的是,我大秦连年征战,灭燕国代国、凉国收服巴蜀,将士疲敝,百姓亦需休养生息,此时贸然伐晋,恐失民心,徒增国耗,一旦战事不利,恐引发内乱,悔之晚矣。”
权翼的谏言,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殿内的文武百官,皆是神色微动,不少原本主战的官员,也渐渐收敛了神色,陷入了沉思。苻坚沉默片刻,眉头紧锁,心中虽有不悦,却也知晓权翼所言非虚,便说道:“权卿所言,亦有道理。但朕意已决,欲一统天下,岂能因些许困难,便半途而废?诸卿可各抒己见,不必避讳,朕自会权衡利弊。”
权翼见苻坚并未采纳自己的谏言,心中忧虑不已,却也不敢再强行劝谏,只能躬身退下,神色依旧凝重。他心中清楚,苻坚此刻早已被一统天下的野心冲昏头脑,听不进逆耳忠言,但他身为前秦重臣,职责所在,不得不言,哪怕会触怒苻坚,也要为大秦社稷着想。
权翼退下后,太子左卫率石越,紧接着出列,神色恳切,眼中满是忧虑,躬身叩首道:“臣附议权仆射之言,恳请陛下暂缓伐晋,以大秦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重!”
苻坚抬了抬手,示意石越起身说话:“石卿有何高见,尽管说来。”
石越站起身,手持笏板,继续说道:“陛下,臣以为,权仆射所言极是,伐晋有三大隐患,不可不察。其一,天象不利。今岁星、镇星聚于斗牛,天象昭示,福德在吴,天意不可违。自古以来,逆天而行者,鲜有善终,陛下伐晋,乃是逆天之举,恐遭天殃,危及大秦社稷。其二,地利不及。吴人恃长江天险,割据江东已有数十年,熟悉江防,擅长水战,而我大秦将士多为北方健儿,不习水战,不谙水性,一旦渡江,必遭晋军伏击,胜算渺茫。其三,民心不稳。晋室虽偏安江南,却承西晋正统,德泽犹存,江南百姓安居乐业,并无叛心,朝无贰臣,民无叛志,我大秦贸然伐晋,乃是不义之师,必失天下民心。”
“孔子云‘远人不服,修文德以来之’,臣以为,陛下当暂守疆土,整顿军备,储备粮草,修文德以怀远人,安抚各族百姓,让天下苍生感受到大秦的德泽。同时,暗中观察晋室内情,静待晋室内乱,待其君臣反目,民心离散,再寻伐晋之机,方为上策。此时贸然伐晋,只会徒增伤亡,消耗大秦国力,恳请陛下三思!”
石越的谏言,比权翼更为恳切,也更为直接,不仅提及了天时、地利、人和,更引用孔子的话,劝苻坚修文德、怀远人,暂缓伐晋。殿内的主和派官员,纷纷点头附和,神色中满是赞同。
苻坚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语气铿锵地驳斥道:“石卿所言,太过迂腐!天道幽微,岂能尽知?昔周武王伐纣,逆岁星而进,违卜筮而行,却终成大业,一统天下;夫差称霸中原,孙权据有三吴,孙皓承三世之基,皆有天险可恃,却终被覆灭,身死国灭。可见,天象不足信,天险不足恃!”
“今我大秦雄师百万,若尽投马鞭于长江,足以断流,区区长江天险,何足为惧?”苻坚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下文武,语气中满是骄矜,“我大秦将士,骁勇善战,久经沙场,灭燕国、代国、凉国无往不胜,区区江东晋军,不过是乌合之众,岂能抵挡我大秦天威?至于民心,朕率大秦雄师,南下江南,是为荡平战乱,让江南百姓摆脱司马氏的统治,归于大秦的德泽之下,何来不义之师之说?石卿,你太过怯懦了!”
石越闻言,心中一急,再度叩首,语气坚定地说道:“陛下明鉴!夫差、孙皓,皆因荒淫暴虐、众叛亲离而亡,今晋朝虽无大德,却远未犯下如此重罪,君臣同心,百姓归心,实无隙可乘。陛下若贸然伐晋,便是以疲惫之师,攻同心之敌,以北方健儿,涉江南水险,胜算渺茫啊!恳请陛下暂缓伐晋,以民生为重,以社稷为重!”
“陛下,石卿所言极是!”光禄大夫强汪,也随即出列,躬身劝谏,“我大秦连年征战,将士疲敝,百姓负担沉重,若再发动大规模战事,恐引发百姓不满,甚至引发叛乱。晋室虽弱,却有谢安、桓冲辅佐,不可小觑,恳请陛下三思,莫要贸然伐晋!”
紧接着,廷尉监袁瑾、尚书郎房默等十余位文官,也相继出列,纷纷劝谏,主张暂缓伐晋,他们或言将士疲敝,或言民心不稳,或言晋室无隙可乘,言辞恳切,句句都是为了大秦社稷着想。一时间,主和之声,又盖过了主战之声,太极殿内,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气氛愈发紧张。
就在此时,队列中部,一位身着铠甲、面容刚毅的将领,缓缓出列,此人身材高大,眉目间带着几分隐忍与锐利,正是燕国降王、冠军将军慕容垂。慕容垂本是燕国宗室,骁勇善战,深得民心,却因燕国内乱,被迫投降前秦,苻坚素来赏识他的才能,不仅没有加害于他,反而封他为冠军将军,赐爵宾徒侯,让他手握兵权,镇守一方。
慕容垂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陛下,臣以为,伐晋之举,可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