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孟三省
孟三省在石磨边坐了半个时辰,粗瓷茶碗里的碎茶叶末子沉了底,他还没喝第二口。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指尖的老茧刮过粗瓷,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三年——在凉州戈壁滩上,每次封完一口废矿道,他就蹲在矿井口这么端着碗喝茶,看着太阳从沙丘后面沉下去,想着同一件事:那个人到底死了没有。
“二十三年前,我在凉州边境黑砂矿场的干井里救过一个元婴散修。”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账本,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他不是被人打伤的——我们发现他时,他倒在干井底部,浑身骨骼被自身真元反噬得碎了十七八根,丹田里的元婴正在自行崩解。他是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那散修修炼的功法不全,强冲元婴中期时毒骨反噬,元婴开始从内部瓦解。”
他停了停,看向李二狗腰间的铁髓刀。刀身上那三道淬火毒纹在晨光下微微发亮,最底层那道淡金色的底火,正是青元留在李二狗丹田里的本命真元。
“那人走火入魔之后,拼着最后一点清醒把自己挪到干井里躲起来。他收敛了所有气息,以假死状蛰伏,指望能靠自己熬过去。可就在他假死之际,有个修士找到了他。那人修为不算绝高,大概金丹中期,手里提着一根铁杖,在矿场附近转了好几天,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发现了干井,但井底的人已经敛息假死,浑身骨骼碎裂,元婴气息几乎完全消散,跟一具尸体没什么两样。那人用铁杖在井边探了几下,又用神识扫了一圈,大概是觉得人已经死透了,就走了。从头到尾,那人没碰过井底那个散修一根手指头。”
“我们几个散修等那个提铁杖的修士彻底离开后的第二天,才敢下井把人背出来,藏在废弃矿场最深处的旧水泵房里,用自己的辟谷丹和灵石粉末熬了快一个月才把他救回来。但他元婴崩解得太厉害,救回来也只是延缓,没法逆转。”
孟三省把手伸进衣领,从脖子上解下一根极细的红绳。红绳磨得起了毛边,末端系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三个字——老马客栈。
“他在水泵房里躲了整整一个月。这期间他跟我们聊过,说自己是青州人,修炼了一门极凶险的功法,功法不全才会走火入魔。他说他年轻时机缘巧合得了半部毒骨淬炼残卷,以为能凭自己的资质硬闯出一条路来,结果冲元婴中期时才发现残卷缺了最关键的真元引导法门。伤养到能下地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那半部毒骨淬炼手稿重新默写了一遍,埋进老马客栈地窖夹层,然后把钥匙塞给我。他说,将来如果有他的故人之后来凉州寻访他的下落,就把钥匙交给那人。说完他把钥匙塞进我手里,手上全是血——不是外伤的血,是元婴崩解时从毛孔里渗出来的本命真血。”
“那个人叫青元。”
孟三省说到这里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空了二十三年的脖颈。红绳在他脖子上勒出的那道浅痕,已经变成了皮肤本身的颜色。
“我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活着回到青州,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徒弟。他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我去找静春的遗册,如果能找到补全功法,也许还能多活几年。找不到,就死在山里。’此后二十三年,凉州分坛从来没有过他的入境记录,我也没再听到过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我以为他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二狗左手食指上那枚铁指环,又看着李二狗腰间铁髓刀上那三道淬火毒纹。
“直到不久前,我从凉州分坛的清剿简报里看到了你的名字。简报里说你戴铁指环,修毒骨,筑基后期,在戈壁滩上斩了蛊兽拆了三代蛊针。你的铁髓刀淬火时灌进去的那道真元,是元婴中期的本命真元——青元道人的本命真元。他当年的遗物在你身上。”
他把铁钥匙轻轻放在石磨上,放在静字剑残片旁边。
“这把钥匙在我脖子上挂了二十三年,该交给你了。”
石磨边没人说话。
苏禾把黑剑横在膝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按着蓝布上磨起毛的边缘。乔冷把最后一枚铜铃挂在短刀刀柄上,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极脆的响声。
李二狗从石磨上拿起那枚铁钥匙。钥匙柄上的刻字和老马客栈青元道人亲笔签名的账本笔迹一模一样,笔锋瘦硬,横折处习惯性地往上挑。他把钥匙托在掌心里,钥匙很轻,锈迹硌在指腹上,像一粒粒极细的沙。
他忽然想起师父从天上掉下来那天,在院子里对他说过的话。青元说的是“遭人暗算”,不是“走火入魔”。
师父从血色云层里砸下来,把磨盘砸出一道裂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没死。他蹲在尸体旁边看那个破旧布袋时,尸体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瞳孔里像是藏着一片星空的眼晴。师父问这里是何处,他说牛家村。师父说“遭人暗算,肉身濒临崩溃,元婴也受到重创”。他当时听不懂什么叫暗算、什么叫元婴,只记住了这三个字。
后来师父收他做记名弟子,传他《百毒炼体术》,手指甲盖上多了一道黑线。师父头顶那个金色小人的光一天比一天淡,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在黑风山矿道里,风玄的铁杖砸碎了他全身骨纹,那道残存的元婴用最后一点本命真元替他稳住心脉,自己散成了金光。消散的时候师父没有遗言——一个散修,死在矿道里,连全尸都留不下。
他一直以为师父说的“遭人暗算”,指的是那次受伤坠落。
但现在孟三省告诉他,二十三年前师父在凉州干井里走火入魔,全身骨骼碎了十七八根,元婴自行崩解。孟三省说的是实话——他只知道师父修炼出了岔子,师父当时也只告诉他修炼出了岔子。
“我师父在凉州的时候,有没有跟你们提过——他得罪过什么人?”
孟三省摇了摇头。“他只说是自己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这种事,散修圈子里不少见。我们也没多问。”
李二狗没有追问。他知道孟三省说的是实话。但他也知道,师父在离开凉州之后的某个时间点,一定发现了什么。二十三年前师父以为自己只是功法不全、修炼出了岔子。但后来在黑风山收他为记名弟子时,师父说的是“遭人暗算”,不是“走火入魔”。这两个词之间的差距,就是师父离开凉州后独自查明的真相——有人在他功法上动了手脚。那场走火入魔不是意外,是暗算。至于是谁动的手脚,师父没来得及告诉他。
风玄在矿道里跟他对拳时,闻到他真元里那股熟悉的气息,说“这股真元……是你师父的”。也许风玄认出的不只是真元本身,还有真元底下压着的另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在二十三年前干井里的“尸体”身上就存在。但风玄不会说,师父已经化成了灰。两个互相认出对方身上某个碎片的人,面对面站在矿道里,都来不及把碎片拼成完整的图案。
“那个提铁杖的修士,是不是一只眼睛?”李二狗攥紧铁钥匙。
孟三省愣了愣。“是。你认识他?”
“他叫风玄。半年前被仙盟公审,废掉修为打入镇魔狱,永世不得翻身。”李二狗的骨纹在指节上轻轻跳了一下,“他当年在矿场附近转悠,应该是追踪毒骨功法的禁术残片气息。我师父敛息假死,他没探出来,所以从头到尾根本没见过我师父,不知道青元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二十三年后他在矿道里闻到同样的真元从一个炼气期修士身上散发出来,才把两件事连在一起。”
“你师父呢?”孟三省问,“他还活着吗?”
“死了。他在黑风山捡到静春遗册的残卷之后又撑了两年,收了我做记名弟子,把功法传给我,然后肉身化灰。他至死不知道二十三年前在干井外提铁杖的人就是后来追杀他徒弟的风玄。风玄也不知道他当年在干井外感应到的那具‘尸体’就是青元。”
孟三省沉默了很久。他把茶碗端起来,把沉底的茶叶末子一口喝干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陈年石灰粉。凉州矿场的老灰,在他裤子上留了二十三年,怎么拍也拍不干净。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石磨上那根旧红绳捡起来,重新穿过铁钥匙的孔,系了个极牢靠的结,放回李二狗掌心。
“你师父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肉身被毁,是没来得及把自己从静春遗册里悟出来的淬骨偏方亲手教给徒弟。钥匙我给你了,手稿还在地窖里——你自己去拿。”
李二狗把青元道人留下的铁钥匙托在掌心。钥匙很小,锈迹斑斑,红绳是孟三省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的,绳子上还有二十三年的体温。
他想起青元头顶那个金色小人消散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一个散修对自己徒弟最本能的牵挂。也许师父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告诉他——功法里被做了手脚的位置、暗算者的身份、真元深处那道极淡的煞气印记指向的仇家。但师父留下了这把钥匙。
二十三年前,师父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把钥匙塞进一个素不相识的散修手里,手上全是元婴崩解渗出来的血。二十三年后,这把钥匙被另一个散修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他家院子里的石磨上。两个人都是散修。一个在凉州戈壁滩上封了二十三年废矿道,一个死在黑风山矿道里连全尸都没留下。
他把铁钥匙挂在石磨上。然后他拿起铁髓刀继续推磨刀石,刀背上最后一道毒纹边缘的毛刺被磨平,暗银底子上三层淬毒纹路——墨绿、暗绿、赤铜——在晨光下首尾衔接,再无阻滞。
他站起来,把铁髓刀别回腰间。刀柄上左边是乔冷的铜铃,右边是苏禾的刺猬木雕,中间系着一把刚从石磨上取下来的铁钥匙。
然后他推开院门,走进又一个清晨微凉的雾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