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为什么修仙
李母是在韩念三个月大的时候走的。
那天清晨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他蹲在灶台边削芋头,芋头皮打着卷落进脚边的簸箕,锅里的芋头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削完最后一颗芋头,回头想问他娘粥里要不要多加一把红枣干——她靠在灶台边的矮墙上,手里还攥着剥了一半的豌豆荚,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往上弯,像是睡着了。
他没有哭。把削好的芋头轻轻放进水盆里,拿瓢舀了半瓢水冲了冲手,蹲在她面前,把她手里那半截豌豆荚取下来放在簸箕边,把她枯瘦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还温着,指腹上那些被芋头皮染黑的纹路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最后那几年是他这辈子陪她最久的日子。每天早起帮她拎水、劈柴、往灶膛里添松木,傍晚蹲在灶台边陪她剥豌豆、削芋头,听她讲他爹年轻时打猎吹牛的旧事。苏禾的徒弟们围着灶台喊师奶,沈小溪每次喝粥都要多放一把红枣干。乔冷从赤沙海带回的新师妹蹲在枣树下帮她剥豌豆,卫长风和孟三省从老鸦岭加固封印回来给她捎新采的野雏菊。她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嘴角带着笑,像是做了个好梦——梦里她男人还蹲在灶台边啃烤红薯,她儿子还坐在门槛上喝芋头粥,那个绿眼睛的姑娘终于从远方回来了,叫她一声娘。
但他还是难受。不是嚎啕大哭的难受,是蹲在灶台边削芋头时习惯性地抬头想问他娘粥里要不要多加一把红枣干,灶台边那张小板凳已经空了。他把削好的芋头放进锅里,把灶膛里的火调小,走进偏房把他娘床铺上那床新絮的厚棉被叠好,手在棉被上停了好一会儿。寿衣是她自己早就备好的——蓝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袖口磨破的地方打了补丁。他跪在床前替她更衣,梳头,把那根银簪子插在她发髻正中央。簪头那朵梅花磨了大半辈子,几乎看不出原样了。
守灵三天。他坐在灵堂里,把他娘这辈子最喜欢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棺木旁边:她用了大半辈子的铜镜,照过她的青春也照过她的白发;她纳了半截没纳完的鞋垫,那是给阿七纳的,尺寸停在当年;王婶生前送她的干辣椒串,一直挂在灶台上方舍不得吃;苏禾最小的徒弟沈小溪在地上捡的最圆的一颗鹅卵石,说给师奶在那边压纸用。铁老九新打的供灯搁在棺前,灯油里掺了刀疤药师特调的安魂草药。守灵的最后一夜,他坐在棺旁和她说了一整夜的话。他告诉她阿七已经投胎了,叫韩念,在青州韩家,右耳后天生嵌着一枚翠绿鳞片,韩老矿主把她当亲孙女疼,阿鲤守在矿工巷,乔冷在供桌暗格里放了赤血铜铃;告诉她苏禾结了丹,黑剑剑脊上新刻了一道叫“敬之”的烙印;告诉她石娃在凉州分坛升任了首席绘图师;告诉她自己这辈子没能在灶房里让她抱上孙子,但苏禾那几个满院子喊她师奶的孩子,还有乔冷带回的那些赤血师妹,全是她的孙儿孙女——是她用围裙角擦过眼泪的后辈,每一个都记着她剥的豌豆、熬的芋头粥。
他把那根银簪子从她发髻里轻轻拔出来放在自己手心。簪头那朵梅花磨得快要平了,但银光还在。他娘生前最后一次提阿七时说“等她回来,你告诉她,这簪子是娘留给她的”。他没有把这根簪子放进棺木里,他把它放进自己怀里,贴着心口。
下葬那天,村口枣树下站满了人。苏禾带着徒弟们从剑阁赶来,乔冷和楚吟从赤沙海连夜御剑飞回,卫长风把感应阵旗全部撤下换上白幡,哑巴徒弟蹲在土地庙门口烧纸钱。他蹲在坟前把新烤好的红薯放在碑座上,又把一碗热腾腾的芋头粥放在红薯旁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最后一个头磕下去时他把额头贴在泥土上,极轻极低地说了句:“娘,韩念还小,等她长大了,我带她来给你磕头,叫她亲口叫你一声娘。”这是他这辈子欠她的最后一句话,她听不见了,但他还是说了。
他把灶房里那口老锅搬到偏房,每天早起照样削芋头、剥豌豆、熬粥。苏禾那几个徒弟还是天天围在灶台边喊“粥好了没有”,只是喊的不再是师奶,是师父。他没有纠正,也没有解释,只是在每个孩子碗里多放了一颗红枣干。
他想起青元。青元是在矿道里任由元婴自行散去的,连全尸都没留下。风玄是在镇魔狱里被废去所有修为,不甘心地被押进狱底囚禁至死。静春活了八百年,飞升仙界,但他把阿七剜掉,封在棺材里五百年,欠她的一句“对不起”至死没能当面说清。凡人寿短,修士命长——但长不代表没有尽头。金丹修士寿元数百载,元婴修士寿元近千年。长生从来不是目的,是代价。修得越长,背负的因果越沉;走得越远,欠下的遗憾越多。长生不是不死,是在漫长的寿命里看着自己在意的人一个个离开,然后继续往前走。他以前觉得长生很重,现在才明白,长生就是活着。活着,才能记住他们。
大步朝村里走去。铁老九正在铺子里用蚀骨铁髓给哑巴徒弟打一套能传给下一代铁匠的标准淬火锤,赤膊大汉把新打的菜刀挂在土地庙门口等着散修来免费借用,乔冷带着赤血师妹们在老君庙侧殿替新入门的小师妹削练剑用的木刀。他把铁髓刀别在腰间,将灶台上那碗还温着的芋头粥大口喝完,背起竹篓。母亲这一生最深的牵挂是那个还没长大的绿眼睛姑娘。她会自己长大,会从矿工巷走到牛家村推开这扇虚掩的院门,走进灶房端起那碗一直给她热着的芋头粥,叫他一声哥,叫他娘一声娘。到那时,他会坐在石磨边,把他娘攒了一辈子的故事讲给她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