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算账的盟主
韩铁锤的死讯传遍铁碑城的时候,整座城突然安静了。街上的散修们放下矿镐,关掉风箱,从各个角落里走出来,围在铁碑盟总堂门口。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冲进去,他们只是在门外的空地上越聚越多。有人手里还攥着刚出炉的铁坯,有人背上还背着刚采的矿石,铁匠铺里的火还没熄,但风箱已经没人拉了。
李二狗站在总堂门口,把韩铁锤的断锤放在门槛上。锤头朝外,锤柄朝内——散修的规矩,人死在矿道里,遗物放在门口,谁路过都能看一眼,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他把韩铁锤欠老马客栈的那一百二十块灵石放在断锤旁边,又把自己抄好的骨毒淬炼法压在灵石下面。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门外越聚越多的散修们说:“韩铁锤死在铁髓地宫冷水潭底,临死前让我把钱算盘扶上盟主的位子。谁有意见,现在提。”
童虎从人群里大步走出来。他比韩铁锤矮半个头,但肩背极厚,两条胳膊粗得像铁碑原上的老矿柱,拳头攥起来有砂锅那么大。他是铁碑盟的副盟主,炼气巅峰,在铁碑城除了韩铁锤没人能压住他。韩铁锤活着的时候他不吭声,韩铁锤死了,他要坐那把铁木椅。
“我有意见。”童虎站在门槛前面,高出李二狗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韩铁锤把铁碑盟带到今天,靠的是拳头,不是账本。钱算盘连炼气巅峰都没到,你让他坐盟主的位子,铁碑原上那几处矿脉明天就能被凉州府来的宗门弟子啃干净。”他把腰间的小号铁锤解下来往地上一顿,锤头砸在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我们这儿的规矩,拳头大的说了算。你一个外乡人,凭什么替铁碑盟定盟主?”
李二狗没有拔刀。他把右手从柴刀刀柄上松开,手背上的淡金色骨纹从指根开始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沿着手背蔓延到小臂,再从小臂蔓延到肩胛,像一条被烧透了的铁筋在皮肤下缓缓铺开。十五道骨纹在正午的日光下发出极淡极沉极稳极定极静极净极久极远极深极老极旧极熟极亲极近极温极和极安极平的金光。他伸出这只手,按在童虎的铁锤上——就是这只手,在矿道深处硬接了铁髓本体正面一击,骨纹纹路比进矿道之前更密更沉更韧。铁髓的反噬力能震断韩铁锤的锤柄,但没能震碎他的骨纹。现在他把这只手按在童虎的铁锤上,五指缓缓收紧。童虎的铁锤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极闷极沉极涩极苦极重极暗极锈极腥极寒极烈极阴的金属扭曲声——那柄用了二十年的小号铁锤,被他用骨纹硬生生捏扁了锤头。
“韩铁锤的铁锤砸在铁髓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他替我挡了一击,我才拿到铁髓。”李二狗松开手,把捏扁的铁锤轻轻放在断锤旁边,“他是替我去死的。他的遗言是让钱算盘接任盟主,我就替他保钱算盘坐稳这把椅子。谁要是不服,可以先跟我打一架——但我提前说清楚,我这副骨头是拿命淬出来的,每一层骨纹都对应着一道差点要命的旧伤疤。你们要是觉得自己能扛住铁髓的反噬,尽管来试。”
他把铁锤还给童虎,童虎的脸色从青转白,从白转灰,低头看着自己那柄被捏扁的铁锤,喉结滚了一下,然后弯腰把锤子捡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他不是怕丢人——在铁碑原上被人打趴下不丢人,丢人的是被一拳打趴下。但刚才那一拳还没出,他已经知道自己扛不住。
钱算盘从人群里挤进来,把碎了一只镜片的旧眼镜扶正,又弯腰把刚才被童虎摔在地上的算盘捡起来,珠子滚了好几颗,他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捡完拿袖子擦了擦算盘面上的灰。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槛前,把那把用了二十年的算盘放在断锤旁边,对童虎说:“韩铁锤把铁碑盟交给我,不是因为我拳头大,是因为我会管账。你在铁碑原上砸了这么多年铁锤,砸碎过多少把算盘你自己心里清楚。但你没有砸碎过一本账本——因为账本在你手里只会变得更厚。”他把韩铁锤锁了二十年的铁箱子搬出来,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韩铁锤这些年攒下的矿山收入——每一笔进账、每一笔开支、每一处矿脉的开采权分配,全用蝇头小字记在他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账本上。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笔支出——“铁髓地宫探矿队,领队:韩铁锤。随行:李二狗、乔冷、苏禾。支出:灵石零。备注:韩铁锤遗言,以此行为还清韩家三代旧债。”
钱算盘把账本合上,对着门外越聚越多的散修们说:“韩铁锤欠老马客栈的灵石还清了。他欠他爷爷的遗言,今天也还清了。他让我接盟主,我接。但我不会打铁,也不会挖矿,我只会打算盘。”他把算盘拨了三下,“以前铁碑盟的规矩是拳头大的说了算,以后规矩改一改——矿脉是铁碑原的,散修是铁碑盟的,谁要是在铁碑城的地盘上欺负散修,不管拳头多大,我钱算盘跟他算账算到死。”
苏禾从烤肉摊后面走出来,黑剑背在背上,蓝布裹得整整齐齐。他蹲在门槛上,把怀里那包还没吃完的糖炒栗子放在断锤旁边。乔冷站在街口,短刀别在腰间,铜铃在刀柄上轻轻晃了一声。她没有动,但童虎注意到她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夜里李二狗在铁碑城最破的那间铁匠铺里借了块磨刀石,把柴刀的刃口重新推了一遍。钱算盘蹲在旁边拨算盘,说铁碑原上有三处废弃矿坑是当年风玄残部埋备用铁牌的地方,明天派人下去全部封死。韩铁锤活着的时候就查到了其中两处,第三处还没来得及去。李二狗把柴刀举起来对着油灯看刃口,说第三处他替韩铁锤封。苏禾把韩铁锤的断锤从门槛上拿起来,放在铁碑盟总堂那张铁木椅上——椅子太大了,断锤搁在正中央显得很小,但很稳。乔冷站在城门口,望着铁碑山的方向,铜铃在夜风里轻轻响了一声。她知道李二狗明天要去封最后一处旧铁牌,她也知道那处旧铁牌和风玄残部在外围回收备用铁牌的踪迹有关。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那枚铜铃从刀柄上解下来,系在铁碑城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枝丫上——赤血剑宗的旧规矩,把铜铃系在城门口,这口铜铃会替她守着这座城。
天亮之后童虎没离开铁碑城,他蹲在铁匠铺门口帮赤膊散修拉风箱,铁锤搁在脚边。钱算盘把自己的旧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账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毛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铁碑盟第三任盟主钱算盘,受前任盟主韩铁锤遗命,于铁髓地宫冷水潭边接任。见证人:李二狗、乔冷、苏禾。”李二狗背着竹篓走出铁碑城,苏禾抱着黑剑跟在他身后,乔冷系在槐树上的铜铃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声。他们还要去封最后一处旧铁牌,那是韩铁锤生前查到的最后一笔旧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