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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山臊

虫中虫 筱熊为你 2677 2026-06-01 09:53

  第三十一章山臊

  老鸦岭蛊坑封井后的第九天,李二狗在院子里磨刀,听见村口传来一阵比王婶拍门还响的动静。他把磨刀石往旁边一推,拎着柴刀走到院门口,看见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散修蹲在村口老枣树下,捧着脑袋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山里有妖怪”。散修是在青州仙缘大会第二轮被淘汰的,回程路上经过牛家村,想着在村东河滩边挖几株草药换点盘缠,结果在芦苇丛里撞上了东西。

  “白毛,一身白毛,蹲在河边啃鱼骨头。”散修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声音时高时低,“我以为是只病了的大猴子,拿石头砸它想赶它走——砸在它后脑勺上,它转过头来看我。脸不是猴脸,是人脸。眼眶是凹的,鼻子是平的,嘴巴会动。它看了我一眼,吐掉鱼骨头站起来,比我站着还高出两个头。我没命地跑,它在后面追了我半里地,突然就不追了,蹲在河滩边哭。”

  散修说到这里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忽然压低:“哭起来跟人一模一样。”

  李二狗把柴刀别回腰间,让散修带路。村东河滩离牛家村不远,沿着冷水河往上游走半个时辰就到。河滩两边全是半人高的野芦苇,苇秆子被河风吹得沙沙响,滩涂湿泥上印着一排巨大的脚印——脚趾四根,趾尖有爪痕,间距三尺有余。他蹲下来用手掌比了比脚印的深度,湿泥里的脚印边缘还渗着水,不超过一个时辰。那只东西还在附近。

  散修说,那东西转头的时候脸上没有凶相。它眼眶是凹的,鼻子是平的,嘴巴会动——不是在咆哮,是在动,像是想说话又说不出来。他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它追着追着突然停下来蹲在河滩边哭,哭的声音跟人一模一样。李二狗从竹篓里翻出马志远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新添的附录。马志远用炭笔在附录里画过一种妖兽的简图——“山臊,人面猴身,白毛赤瞳。喜食鱼虾,不主动伤人。遇人先啼,啼声如婴。性极畏火,但若被逼入绝境,能以啼声震碎炼气期修士的神识,令其头昏目眩。”图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此兽不聚妖煞,不会主动猎捕凡人。近五十年黑风山境内仅存一只,居于老鸦岭以北无名谷。若遇之,勿伤。”

  李二狗把册子合上抬头望向河滩上游。老鸦岭以北的无名谷,离这里至少有七十里山地。山臊不会无缘无故翻过两座山跑到冷水河滩来,能让一只性极畏人的妖兽主动离开巢穴,只可能有一个原因——老鸦岭的蛊虫扩散惊动了它。蛊坑封井前那些破卵而出的幼虫虽然被灭了大半,但仍有少数顺着暗河水脉漂散到下游,今夜这片水域的浮石下就挂着好几簇早已僵死的虫卵囊。山臊的食谱里就有蛊虫的幼虫,它是被蛊虫的气味引过来的。但他又想起散修的描述——白毛里缠着枯叶,脚底板全是老茧,爪缝里塞满了泥。这是走了远路的样子,不是懒洋洋蹲在河边啃鱼骨头的山大王,是一只被什么东西从深山里赶出来、饿着肚子走了好几天才找到食物的老兽。

  “它是跑出来的。”李二狗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湿泥,“它的巢被人占了。能占山臊巢穴的东西,不会是善茬。”

  元婴的声音在他丹田里嗯了一声:“山臊虽然不主动伤人,但它有个习性——一旦选定巢穴就不会轻易搬走,除非巢被毁了,或者被更凶的妖物夺了窝。老鸦岭废弃矿坑的五处阵眼虽然都被你重新封了一遍,可蛊坑正上方的山背岩壁出现了新的移位裂痕,那是山体内部应力变化导致的——蛊母产卵时释放的蛊毒酸液不止腐蚀了封禁阵眼,还顺着岩缝往上渗透,持续腐蚀沉积了几百年的岩层。无名谷就在裂痕走向的延长线上,老山臊的巢穴多半就是在半个月前被那场大震动连带震塌了。”

  “更凶的妖物——”李二狗沿着脚印走向芦苇深处,“乌鸦嘴,别乱咒。”

  “本座是给你做战术预判。”元婴哼了一声。

  他蹲在芦苇秆下盯着那只山臊的眼睛。它不咆哮不龇牙,两只前爪死死按在地上,赤红色的瞳孔直直望着他,眼泪从凹陷的眼眶里滚出来落在湿泥上。它也在等他——等他决定是继续往前走还是退回去。马志远册子上说得没错,这只老兽怕人远多过人怕它。

  他把柴刀慢慢放在地上,刀刃朝外搁在自己够不到的位置,然后摊开双手掌心朝上蹲下来。这个姿势他在老君庙第一次见到阿七时用过,在剑池边对金蟾用过,现在对这只浑身发抖的老山臊又用了一次。

  “我不杀你。”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很稳,“你吃蛊虫是在替我做清理,河水下游那几个村的人得谢你。”

  山臊听不懂完整的句子,但它认得人声里没有杀意。它的喉管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呜咽,然后缓缓松开了按在地上的前爪。爪背上几道旧伤疤已经结了疖子,那是被某种比它爪子更利的东西撕的,伤口边缘还嵌着几粒黑褐色的砂砾。李二狗的目光落在那几粒砂砾上——不是河滩上的普通沙子,是矿渣。老鸦岭废弃矿坑独有的黑铁矿渣,含铁量高得能从骨纹上感应到微弱的金属灵力波动。这只山臊是从无名谷一路逃过来的,它的巢穴不但塌了,还被什么东西堵了门。

  蛊虫的事还没完,能把山臊从巢里赶出来的东西,才是真正该去会一会的。他重新背好竹篓,把山臊交给散修带到老马客栈暂避,自己沿着老鸦岭矿脉裂缝的走向往北追了整整两天,终于在无名谷深处找到了那个坍塌的巢穴。巢穴洞口被一块比人还高的黑铁矿石堵死了,矿石上插着一柄断剑——剑身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剑格上刻着的纂字依然清晰可辨。不是“静”,是“赤”。不是白敬之那柄遗剑的仿制品,而是更老的剑——赤血真人乔斩风的本命剑。静春在飞升前为赤血一脉留了三把剑——白敬之的静字剑留在剑池,赤血真人的赤字剑埋在蛊坑深处镇住最初的蛊母,而这把本该随赤血真人一同下葬的佩剑,却出现在老鸦岭以北无名谷的山臊巢穴里。

  这把剑是被人从蛊坑最深处带上来的。能穿过蛊母层层封锁把剑拔出来还能全身而退的人,本事绝不是寻常修士。可这人拔了剑没带走,只是用它封住了山臊的巢穴——不是为了抢,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东西出去。

  “看来有人在你之前下过蛊坑,”元婴沉声道,“拿赤血真人的本命剑当门闩。这把剑上还有残存的剑意,虽然很淡,但质地我认得出——跟江月白在矿洞里挡风玄时用的剑意同源。不是江月白本人的剑意,是他师弟白敬之留在剑上的残余。有人用白敬之的遗剑封了这扇门,把里面的东西和外面的蛊虫隔开。两柄静春留下的剑都被用上了。”

  李二狗要做的恰好相反——他要开门。他伸手握住剑柄,剑身上残留的淡金剑意感应到他手背上的骨纹,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山体深处传来的颤音。然后他用力一拔,将断剑从矿石中抽出。矿石裂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他闪身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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