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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我本凡人

虫中虫 筱熊为你 2544 2026-06-01 09:53

  第四十七章我本凡人

  李二狗从铁碑原回村那天,天正下着细雨。雨不大,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谁用湿帕子一下一下地擦你的额头。他推开院门,灶台边没人,锅里还温着半锅芋头粥。石磨上他临走前留的信还在原处,压在静字剑残片底下,信纸边缘被夜露浸得微微发潮。枣树下的老黄狗看到他,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去继续睡觉。

  “回来了?”他娘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平静得像是他只是去黑风山砍了趟柴。

  “回来了。”李二狗把竹篓放在石磨上,从里面摸出一包铁碑原特有的黑铁矿石标本,又从夹层里掏出那卷用油布裹了又裹的新规文书。新规的仙盟蓝印在灶膛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极淡极沉极稳的光。他把文书放在灶台后面那口存银钱的老瓦罐旁边——他娘识字不多,但她知道这张盖满红印的纸比她瓦罐里所有的碎银子和铜钱加起来都值钱。

  李母拿起一颗枣干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说甜,然后转身从灶台后面端出那碗一直热着的芋头粥放在他面前。她说马老头走之前来过家里一趟,把那面铜镜重新擦了一遍,说这镜子照过静春,照过青元,以后还要照更多的人——他擦完了搁在灶王龛上,说以后不用再擦了,这镜子自己会亮。

  第二天一早,李二狗背起竹篓上了老君庙后山。雨已经停了,山路被雨水洗过,石子路面亮晶晶的,半山腰以上全被云雾遮着,只露出山脚下一片墨绿色的松林——那就是他抓第一条百年蜈蚣的地方,被阿七抽了全身骨头的地方,一拳和金丹中期对撞的地方。山还是那座山,只是上山的人换了一副骨头。

  后山有两座坟,并排立在一片朝南的缓坡上,坡下是马志远生前亲手栽的十几棵柏树,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左边是青元道人的衣冠冢,墓碑是李二狗自己用柴刀劈的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的字歪歪扭扭——“先师青元道人之墓”。碑前搁着一个冷透了的烤红薯,坟头草长了半人高,草叶子细长挺直,在晨风里沙沙地响——那是他进黑风山抓第一条百年蜈蚣之前亲手撒的剑叶草籽,三年过去,草籽长成了丛。右边是马志远的坟,墓碑是张木匠亲手用老君庙拆下来的旧门槛石改的,上面刻着“老君庙守庙人马志远之墓”。碑前搁着个粗瓷酒碗,碗底残留的红薯酒印子被前几天的雨水泡淡了。

  他把两个烤红薯放在两座坟前——皮焦了,掰开的瓤又黄又甜——然后蹲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算起来,青元道人收他为记名弟子,三年了;马老头走了也快半年了。马老头弥留之际把自己那本《黑风山志补遗》翻到最后一页,想写最后一句话,手抖得握不住笔,只好口述让断臂老修士代记——“余守庙六十年,见一凡人自牛家村出,携毒骨、执柴刀、戴铁指环。今其人已入道,其村已有剑炉与药田。此生无憾。”后来李二狗从青州城回来,在坟前站了很久,拿起炭笔,把“入道”改成了“筑基”。这一笔是他替马老头补上的——马伯,我筑基了。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马老头的墓碑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推开了老君庙那扇破木门。供案上那面铜镜还在,镜面映着殿外漏进来的晨光。他把铜镜拿起来翻到背面——那行“阿七”的刻字还是和阿七留下来的残鳞一样安静。马老头说这镜子自己会亮,他把它擦干净搁在灶王龛上,以后不用再擦了。

  走出老君庙,沿着山路往下走回牛家村。石磨上整整齐齐地放着那些从剑池带回来的遗物——静字剑残片、赤血断剑、金蟾蜕、苏禾的枣木小剑、乔冷的铜铃。铁牛的重剑靠在石磨旁边,剑刃上那些被韩铁锤的铁髓反噬震出的旧豁口还豁着,剑柄上那行“野猪岭散修铁牛,仙缘大会第一轮”被晨光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他走过去拿油布把重剑重新裹好,又弯腰把石磨上被夜露浸了一宿的遗物挨个拂干。韩铁锤的坟在铁髓地宫矿道深处,离这几百里路,但他从铁碑原带回来的那小块铁髓碎屑就搁在石磨上——和铁牛的重剑放在一起。两个筑基后期的散修,一个死在飞仙台边被抬下来时连脚趾都盖不住,一个死在冷水潭底手里攥着他爷爷的遗言。

  村正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旱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灰,远远冲他喊了一声:“你家院子今天又要摆桌子——你娘昨儿就张罗上了,说你要出远门,得多备几双筷子。”王婶从鸡窝前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刚捡的双黄蛋,说二狗你上回出远门前婶给你煮了好些双黄蛋你都带上了没,这次再多煮几个,苏小子那份也煮上。张木匠的婆娘端着一大盆刚剁好的猪肉白菜馅从巷口走过来,后面跟着她男人肩上扛着一张新打的炕桌,说是给李母灶房里添的,旧那张腿都瘸了。

  苏禾从剑阁御剑赶来,背上背着用蓝布重新裹好的黑剑,怀里抱着好几大袋油纸包着的糖炒板栗。他蹲在鸡窝前帮王婶看鸡,那只下双黄蛋的老母鸡正昂首挺胸地在干草上踱步,他从怀里摸出一小撮剑阁带回来的碎灵米撒在鸡窝边,母鸡啄得很欢。李母把新蒸好的饺子端到石磨上,说苏小子你上回说芋头粥比辟谷丹好喝,这饺子你多吃几个——你婶今年腌的萝卜也好了,走的时候多带两坛。苏禾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咬开一个饺子,油汤从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口蹭了蹭,说他已经跟剑阁申请了外勤长驻——凉州边境那个旧哨站没人守,他去守,每个月还能回牛家村一趟帮李母腌萝卜。

  夜里李母端着好几碗饺子让李二狗去摆。一碗放在石磨上给青元师父,一碗放在土地庙门口给马老头的先父——那位守了老君庙一辈子的老守庙人,一碗放在老君庙供案上给静春真人,也给赤血真人。青元的衣冠冢在后山,马老头的坟挨着他先父的碑,静春和赤血的遗念封在石磨上的残剑里。这个夜晚,他们都有饺子吃。

  李二狗一处处摆好,回到灶房把他娘那碗芋头粥大口喝完。灶膛里的松木还在噼里啪啦地烧,他拿起磨刀石开始推柴刀的刃口——骨纹淬炼得再好,这把刀还是得用磨刀石一寸一寸磨。石磨上那些从剑池、蛊坑、废猎场与铁髓地宫带回来的遗物被夜露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明天一早他就要去凉州——铁髓胚料还搁在竹篓最底层,青元师父的剑池图残片夹在静春遗册筑基篇里,新规文书由他亲手签了散修代表印。第一卷凡人出山,到今天全部走完。他把碗放在石磨上,走进院子里。磨盘上那些物件安安静静地排着,每一件都刻着一个人名,每一件都是他欠下的债。债还没还完,但今晚枣树下还亮着灯,灶房里还在冒烟,他娘还在往灶膛里添松木。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把这碗粥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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