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采珠人
牵引阵在礁石上运转的这些天,残鳞粉末上的翠绿光膜一天比一天厚实。李二狗每天退潮时分下到鬼礁海底激活阵基,傍晚收了阵回码头喝一碗老船工煮的鱼粥。
这天傍晚收了阵,码头上多了个穿靛蓝色绸衫的人。袖口绣银线浪纹,腰间挂一柄镶灵石的长剑,身后跟着四个筑基中期的护卫。苏禾蹲在缆桩上把人打量了几眼:“穿得比殷长老还讲究,估计是东海镇的修士。”
那人拱手行了个商会礼,自称钱丰,灵石行会副会长。他开出两倍市价收购鬼礁碎晶石开采权,条件是李二狗把牵引阵副阵布置权交给商会。李二狗坐在礁石上没动:“牵引阵是用我本命骨纹灵力激活的,换个人开不了。”钱丰拍拍手,护卫捧上一枚玉简,里头装着商会特聘阵师的履历。苏禾用剑意在玉简上一扫,抬头看了李二狗一眼——金丹中期是虚报,此人实为金丹初期且主修水系阵法。李二狗让苏禾去敷衍,自己继续刻副阵的辅料槽。
楚吟从临海镇回来,抱着一摞新拓旧档在礁石上逐份摊开:这是第三批东海失踪散修记录,其中几个名字和当年羁押废矿船的散修完全吻合,还有一份记载公羊默在东海坊市秘密采购阵旗的残页,边缘印着灵石行会的公章。采购人留的是一个早已死去的散修名字——鬼礁外围残桩阵最早的实验品之一。陆文远放下茶杯,让人把残页上的公章编号与钱丰行会的旧交易记录全部调出来逐笔比对。
苏禾面无表情地告诉钱丰,牵引阵需要黑风山木灵根脉的骨毒灵力激活,鬼礁海底这条和黑风山是同一条灵脉分支,连剑阁都没这手艺。刚把话说完,剑阁驻东海镇的弟子传回消息——有人在镇上兜售“鬼礁淬骨秘法”,那人腰间别着的避水符和钱丰护卫挂的一模一样。李二狗直起腰对钱丰说,等验完公羊默那批旧桩采购记录再说。钱丰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走出码头好远又回头看了一眼鬼礁方向,那片碎晶石在退潮时分泛着幽绿的荧光。
楚吟把那几份新拓旧档按时间顺序排好,说公羊默在东海采购禁术材料时用了不止一个死人的名字,最早可追溯到当年在戈壁滩上被他和屠老大掳走的第一批蛊奴。陆文远补充,钱丰所在行会的不少交易单据仍在仙盟备案期内,若其中任何一笔经手人就是公羊默本人,他有权当场扣押涉案商会人员。
东海镇的坊市建在伸进海里的半岛上。沿街店铺全是用海底黑礁石垒的矮房子,空气里弥漫着咸腥味和烤鱿鱼干的焦香。苏禾熟门熟路地往坊市深处卖灵植的巷子走,尽头一间石屋门口蹲着个正在晒海灵芝的老头,赤着脚,脚趾缝里还夹着没洗干净的淤泥。苏禾蹲下来把碎星藻和细茎藤的采购清单摊在他膝盖上,老头从屋里端出两大筐湿漉漉的海藻和藤蔓,又从最底下翻出一小包用海藻叶裹着的碎星藻,说这包品相最好,是他自己潜到鬼礁暗礁下面采的,留着给孙女炖汤喝,不卖。
李二狗靠在巷口墙边,正低头翻看竹篓里那包细茎藤的成色,坊市主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铜锣声。一道灰影从街角窜出来,身法极快,几个闪转便甩掉了身后两个商会护卫。灰影跑到巷口差点撞上李二狗,脚下一个急刹,手里攥着的油纸包洒了几片碎星藻干粉出来。那是个赤着脚的少女,脚踝上有一道新结痂的旧伤。她抬头瞪了李二狗一眼,眼神凶得像只被抢了鱼的野猫,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翻身跳过石屋矮墙消失了。
商会护卫追到巷口,被老头伸出赤脚绊了个踉跄。老头慢悠悠翻着筐里的海藻叶,说那丫头也是个苦命的——她爷爷以前是灵石行会的老采珠人,几年前公羊默在鬼礁外围炸海时被禁术煞气震伤了肺脉,全靠她每天采海灵芝和碎星藻磨粉熬药续命,行会压她的海灵芝价格压了大半年,她今天是头一回抢回去。
李二狗没有去追,只让老头转告她:鬼礁西边暗礁的碎星藻比坊市外围的品质更好,但退潮时有暗流,采的时候要顺着海蚀平台往上走,别潜太深。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把这话记下,又回屋拿了两片晒干的海灵芝塞进竹篓:“那个小丫头念叨好几天了,说二狗哥在找一个很重要的人。”
回到码头时史小草正趴在舢板边沿,膝盖上铺着几条洗得发白的布条。她最近在滩涂上又捡到好几条:褪色的蓝、灰白、边缘烂了的青,辫子上绑着的那截蓝布条就是新捡的。李二狗和楚吟在沉船里找到乔吟师姐的遗骨后她没问太多,只比划着说礁石下面好像还有好多这样的碎布。
李二狗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条边缘焦脆的青布条。布条上残留的灵力痕迹很淡,不是阿七的翠绿荧光——是赤血剑宗旧式道袍的颜色。他见过这种青色,在铁脊岭南崖石窟里乔斩霜身上穿的就是这个颜色,在老鸦岭矿道深处乔冷穿过的旧道袍也是。每一道赤血弟子的剑痕里都封着这样一抹青,那是赤血剑宗初代真传统一的旧袍色。
史小草歪头看着他,说这些布条都在滩涂同一个地方捡的,风从鬼礁那边吹过来,布条就卡在礁石缝里。她又拿起一条边缘褪成灰白的布条——这件道袍穿得太久了,久到青色全被海水和日光洗褪了,只剩经纬还勉强连着。当年穿着它的赤血弟子死前一定很狼狈,连自己道袍的颜色都留不住,唯一留下的只有这片洗不白的灰。
他把那条褪色的布条轻轻叠好放进竹篓侧袋,和碎星藻、细茎藤挨在一起——这些辅料是牵引阵的材料,而这些布条是牵引阵要等的人留下的痕迹。乔冷的短刀钉在礁石上,赤血剑诀对这些埋在滩涂淤泥里不知多少年的衣料碎片仍有微弱的共鸣,她挨个验过这些布条的出处——那几条褪色发白的青布是当年被羁押在废矿船上的赤血弟子留下的,每一个被镇妖司从青州押往东海的弟子都穿着同样的青袍。
史小草听不太懂乔冷说的那些事,但她知道自己捡到的布条不是没人要的破布。楚吟把新拓的布条逐条登记,说这些布条的主人即使只剩下几片衣料也该被带回去和师姐们放在一起。她从药匣里拿出那卷赤血剑宗所有失踪师姐的名册,翻到新登记的一页,用炭笔在备注栏里写道:东海鬼礁滩涂,赤血衣料若干,年份、材质与初代被押弟子相符。她写完搁下笔,把史小草新捡的那条灰白布条夹进名册里。
夜里,篝火在废灯塔外燃得噼啪响。苏禾把那枚新枣木剑放在膝盖上,用碎星藻粉末调了一小碟灵液,往小木剑剑柄上新刻法阵纹路。李二狗坐在旁边把牵引阵副阵的最后几块辅料矿石用细茎藤汁液粘合妥当。史小草趴在舢板边沿,把她新捡的布条一条一条铺在膝盖上,嘴里碎碎念着够不够给那些从前穿青袍的人每人分一条。远处海面上起了薄雾,鬼礁碎晶石的幽绿荧光在雾中隐隐约约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