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九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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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裴无血的过去
滕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油灯。他只知道自己很疼——浑身都疼。左肩的伤口在昨夜那场恶斗中被彻底撕开，后背被红袍祭司那一掌拍得像是骨头都裂了，胸口那块碎片更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又烫又闷，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还能握刀。
那就死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睁开了眼。
天色暗了下来。不是完全黑，是那种介于傍晚和夜晚之间的灰蓝色。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墨画。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刚一动作，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骨头在咯咯作响，肌肉在尖叫着抗议，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针扎过。
“别动。“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
滕云的瞳孔骤然收紧。
他偏过头，看见十步外的树下坐着一个人。那人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树枝在泥土上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痕迹，像是在画什么符文，又像是在打发时间。
那只红色的右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像一颗浸在血里的珠子。
裴无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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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
裴无血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滕云一眼，只是继续用树枝在地上划着。
滕云没动。他盯着裴无血，悄悄地把手探向腰间——短刀还在。那是他昏迷前从红袍祭司身上抽的，一直攥在手里没松开过。
“别费劲了。“裴无血瞥了他一眼，“你现在这样，我杀你不用第二刀。“
滕云没松手。
“那为什么不杀？“
“不想杀。“
“……“
裴无血又在地上划了两下，然后把树枝扔了。他抬起头，那只红眼和那只黑眼同时盯着滕云，像两颗来自不同世界的星辰。
“你那块东西，刚才发光了。“
滕云没回答。
胸口的碎片确实在发热。微弱的热度，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在灰烬下面隐隐地烧着。
“我见过那东西。“裴无血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很多年前。那时候我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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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多大了？“滕云忽然开口。
“二十五。“裴无血看了他一眼，“怎么，想拖延时间？“
“你不想杀我，我在想为什么。“
裴无血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干涩，像砂纸刮过干木头。他的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笑意却没到达眼底。那只红眼在笑意中显得更加诡异，像是一只随时会醒过来的野兽。
“因为你那块东西。“他指了指滕云的胸口，“那东西发光的时候，我右眼疼了一下。“
滕云没说话。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灼烧的疼。“裴无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只红色的右眼，“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钻出来。“
“你右眼……是被烛阴侵蚀的？“
裴无血没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寒意和松针的清香。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凄厉而悠长，在山谷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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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七岁那年，“裴无血忽然开口，“村子里来了一帮人。“
滕云看着他，没有打断。
“穿黑袍的，说是来'传教'。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给人们讲什么'真神降临'、'救世主降世'。还给小孩发糖吃，给大人送米送面。“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己无关的故事。
“我爹不信，我娘也不信。他们说天上没有馅饼掉，这些人来路不明，肯定有问题。村子里很多人却信了——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那些病痛缠身治不好的、那些被官府欺压无处申冤的。他们觉得那东西是神，会给大家带来力量，会带他们脱离苦海。“
“然后呢？“
“然后——“裴无血的声音顿了顿，“那东西真的来了。“
“什么？“
“一道光。“裴无血抬起手，在半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下，“暗红色的，像血一样。从天上落下来，砸在村子中央。那光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亮了，像是大白天。但那光不刺眼，是那种黏稠的、浑浊的暗红色，像——“
他停顿了一下。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滕云的脊背一阵发凉。
“全村人都死了？“
“没死。“裴无血的声音有些古怪，“但跟死了没什么区别。被那光照过的人，全都疯了。互相撕咬，互相砍杀，像一群野兽。我亲眼看见隔壁的王屠户把他老婆的头砍下来，也亲眼看见李秀才拿菜刀把他一双儿女剁成了肉泥——“
他停住了。
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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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你娘……“
“我亲手杀的。“
裴无血的声音平静得很，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们发疯了。两个人一起冲上来要杀我。我爹手里拿着锄头，我娘手里拿着切菜刀。他们的眼睛变了，变成了那种暗红色，跟那光照在身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我躲不开。我那时候才七岁，跑不快，爬树也爬不上去。我爹一锄头砸下来，我侧身躲过，锄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我娘从后面扑过来，我往前一滚，抓起了地上的一块石头。“
“然后呢？“
“然后——“裴无血的声音顿了顿，“我用石头砸了我娘的脑袋。她倒下去的时候还在挣扎，还在伸手要抓我。我又砸了一下。又一下。直到她不动了。“
“……“
“我爹冲过来，我就用同样的法子。石头砸在脑袋上，一下、两下、三下。直到他也不动了。“
裴无血抬起头，那只红眼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那一年，我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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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云的拳头握紧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七岁。
他七岁的时候，还在临山镇的破庙里跟一群野狗抢食。那时候他还会哭，还会想娘。后来就不会了。
“那东西在我眼睛里留了一道印记。“裴无血指了指自己的右眼，“从那以后，我就能感觉到它了。“
“感觉到什么？“
“九鼎碎片。“裴无血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东西就是从九鼎碎片里出来的。它在找我——或者说，在找碎片。我也在找它。“
“为什么？“
“因为它在我眼睛里。“裴无血看着滕云，“这东西在我身上留了印记，就得还回来。不然我一辈子都要被它折磨。“
“折磨？“
“每隔一段时间，它就会疼一下。“裴无血抬起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右眼，“像有根针在里面搅，疼得我满地打滚。血月楼的人不知道，我从来没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他们就不要我了。“
他说完，又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涩，像嚼了一嘴的黄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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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云看着他。
火光里，裴无血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只红色的眼睛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深不见底，看不清里面是恨、是怨、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你杀那些人，不是因为钱。“
“钱？谁给我钱？“裴无血嗤笑一声，“血月楼给我钱，但那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它想让我杀你。它在催我。“
滕云的瞳孔一缩。
“从你身上那东西发光的那一刻开始，我这只眼睛就一直在疼。“裴无血的声音有些沙哑，“它在告诉我，去杀了他，把那东西抢过来。但同时——“
他顿了顿。
“它又在拦我。不让我动手。“
“……“
“有意思吧？“裴无血笑了笑，“我被那东西折磨了十八年，现在它却不让我杀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那条命，我先记着。等你伤好了，我会再来取。“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了。
“对了——“
他回过头，看着滕云。
“那个姓李的丫头，被带到北边去了。“
滕云的眼神一亮。
“北边？“
“烛阴神使的祭坛。在雪山上。“裴无血的声音有些古怪，“你要是想救她，就去那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里……也是我这只眼睛一直在找的地方。“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快得像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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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云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浑身是血，衣服早就被撕得不成样子，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但他不在乎。
他摸了摸胸口。
碎片还在。还是那么硬，那么凉。但里面的热度似乎比刚才强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躁动。
李袖被带走了。
去北边的祭坛。
雪山。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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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无血走了，但他说的话滕云记住了。
那东西在找他。烛阴在找他。裴无血也在找他。
他们都要去同一个地方。
那就一起去。
滕云咬着牙，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坐起来。浑身都在尖叫，每一块骨头、每一根筋都在抗议。但他不在乎。
他还要活着。
还要去救她。
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调匀呼吸。胸口的碎片隐隐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意志。
夜很深了。
山风呜咽，像是谁在哭。
但滕云的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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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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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充补记】**
那一夜，滕云没有睡着。
他靠在树上，盯着头顶的星空，一颗一颗地数。数着数着，脑子里全是裴无血说的那些话。
七岁那年，亲手杀了自己的爹娘。
他试着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七岁的孩子，躲在墙角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爹娘变成怪物，冲过来要杀他。他没有地方跑，没有人来救他。他只能还手。只能用石头砸。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两个曾经最亲的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是什么感觉？
滕云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一定很疼。不是身体上的疼，是心里的疼。像有一把刀在心脏上划，一刀又一刀，永远不会愈合。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娘。
他娘叫滕王氏，是个瘦弱的女人。他对她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她的头发很长、很黑，会唱一种很好听的歌。每次他哭的时候，她就唱那首歌，唱着唱着，他就不哭了。
后来她跑了。
据说跟一个货郎走的。走的时候没带上他，把他一个人扔在破庙门口。
他等了她很久。每天晚上都等。等到天亮，等到太阳出来，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她还是没回来。
后来他不等了。
他开始自己找吃的。翻垃圾堆，捡别人扔掉的剩饭剩菜，跟野狗抢食。冬天最难熬，冷得骨头都发脆，好几个晚上他差点冻死在路边。
但他活下来了。
活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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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裴无血扔给他一个小布包。
“里面有干粮和水。够三天。“
滕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块杂粮饼和一壶水。
“你从哪弄的？“
“顺手牵羊。“裴无血的嘴角微微上扬，“前面有个驿站，偷了几匹马，顺手牵了点干粮。“
滕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怎么，觉得我下三滥？“
“没有。“滕云把布包系在腰间，“我以前也干过这种事。“
“哦？“裴无血挑了挑眉，“你还干过什么？“
“杀人。“滕云的声音很平静，“还杀过不该杀的人。“
裴无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讥笑，是那种“原来你也是“的笑。
“那我们还真像。“他说。
“不像。“
“哪里不像？“
“你七岁就杀人了。我十五岁才第一次。“滕云把水壶系好，站起身，“所以你比我强。“
裴无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有意思。“他说，“你这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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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山道往北走。
一路上，裴无血话不多，但偶尔会冒出几句。关于血月楼的事，关于他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关于他那只红眼带给他的痛苦。
“每年春天，那东西就会发作一次。“裴无血说，“发作的时候，眼睛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我满地打滚。血月楼的人不知道，他们以为我只是脾气古怪。“
“怎么熬过来的？“
“硬熬。“裴无血的声音有些干涩，“每次发作，我就在山里找个没人的地方，躲上三天三夜，疼过去了再出来。“
“有药吗？“
“没用。“裴无血摇摇头，“我试过所有的药，都没用。那东西不是病，是寄生的东西。它在我眼睛里扎根了。“
“能取出来吗？“
“不知道。“裴无血沉默了一下，“我问过很多人，没人知道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北边祭坛里的人。“裴无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东西就是从那里出来的。源头在那边。也许……那里的人知道怎么把它弄走。“
滕云看着他。
“所以你一直想回去。“
“不是想回去。“裴无血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不得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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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