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在前方拐入两座土丘之间的隘口,光线为之一暗。风穿过隘口,发出尖利的呼啸。唐从心看到,前方那名打出手势的朔北奸细,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侧后方,马蹄声似乎更近了些,几乎能听到马匹粗重的呼吸。车厢在崎岖的路面上剧烈颠簸了一下,唐从心的身体随之晃动,他死死抓住窗框,目光扫过前方高全那依旧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孤绝的背影。隘口之后,是更茂密的枯树林和更曲折的山道阴影。一切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马蹄声、车轮声,以及他自己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
车队缓缓驶出隘口。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蜿蜒的山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道路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和茂密的枯树林。那些树木多是松柏和不知名的杂木,虽然叶子落尽,但枝干交错,密密麻麻,形成天然的屏障。山道在这里变得狭窄,仅容两辆马车勉强并行,路面也不再平坦,布满了碎石和车辙压出的深沟。
空气里弥漫着枯叶腐烂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松针特有的清苦味。风从林间穿过,带起“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唐从心感到喉咙发干。
这地形,太适合埋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包袱——里面是慧明手抄的《锻骨篇》和那几本重要的笔记。这是他仅有的“武器”。
车队中段,冀王的马车就在前方十几步远。透过车窗缝隙,能看到车厢帘幕紧闭,没有任何动静。那五名朔北奸细,此刻已经完全调整好了位置。两人在唐从心马车前方,一左一右,几乎贴着车厢;两人在后方,同样左右夹持;还有一人,游弋在侧翼,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的山林。
他们的手,都已经握住了刀柄。
高全依旧在最前面,黄骠马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的背影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模糊。
车队驶入一段更深的弯道。
左侧是陡峭的山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对面是更茂密的树林。路面上的碎石更多了,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凄厉至极的破空声,如同鬼哭,骤然从前方山壁上方传来!
那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带着某种金属震颤的尾音,瞬间撕裂了山道的寂静!
唐从心浑身汗毛倒竖!
是哨箭!军中示警或发起攻击的信号!
几乎在同一瞬间——
“嗖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破空声,如同暴雨般从道路两侧的树林中爆响!
无数黑点,带着死亡的呼啸,从左右两侧的密林中激射而出!阳光在箭镞上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箭雨的目标极其明确——车队中段!冀王的马车,以及紧随其后的唐从心的马车!
“噗噗噗!”
“嘶——!”
拉车的马匹首先中箭!冀王马车前的两匹驽马,脖颈、胸腹同时被数支箭矢贯穿!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在空气中炸开一团团血雾!马匹发出凄厉痛苦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随即轰然倒地!车厢被巨大的惯性带着向前猛冲,又重重撞在倒毙的马匹身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车厢壁板碎裂,整个车厢侧翻在地!
唐从心这边的马车同样遭殃!拉车的马匹臀部、后腿连中数箭,剧痛让它们彻底疯狂!它们嘶鸣着人立而起,随即不管不顾地向前猛冲!车厢剧烈颠簸,几乎要散架!
“敌袭——!”
“护驾!护驾!”
“结阵!快结阵!”
短暂的死寂后,车队瞬间炸开!惊恐的呼喊声、仓促拔刀声、马匹惊嘶声、箭矢钉入车厢木板的“笃笃”声,还有中箭者的惨叫声,全部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死亡交响!
唐从心在哨箭响起的瞬间,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从座位上弹起,缩身滚向车厢最内侧的角落——那里是车厢结构最坚固、木板最厚实的地方!同时,他一把抓过身旁的包袱,死死护在头脸前方!
“笃!笃笃笃!”
几乎就在他缩身的同时,数支箭矢穿透了薄薄的车厢壁板,从他刚才坐的位置呼啸而过!一支箭甚至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入对面的木板,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车厢!
唐从心能闻到箭矢带来的、混合着铁锈和松脂的刺鼻气味,能听到箭矢穿透木板的碎裂声,能感觉到车厢在疯狂马匹的拖拽下,如同怒涛中的小舟般剧烈摇晃、颠簸!
外面已经彻底乱了。
透过车窗的缝隙和箭矢射穿的孔洞,唐从心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
道路两侧的树林中,影影绰绰冲出了数十道身影!他们皆作马匪打扮——皮袄、毡帽、蒙面,手持弯刀或弓箭,口中发出怪异的呼哨和吼叫。但他们的行动却整齐得可怕!冲出树林后,立刻分成数股,有的继续张弓搭箭,向车队中后段倾泻箭雨;有的则挥舞弯刀,如同狼群般扑向已经混乱的车队!
宫廷侍卫和王府护卫仓促应战。
但袭击来得太突然,太精准了!
箭雨第一波就射倒了近半的马匹和外围的护卫!剩下的侍卫们刚刚拔出刀剑,还没来得及结成有效的防御阵型,那些“马匪”已经冲到了近前!
“当!锵!”
兵刃交击的声音爆豆般响起!火星四溅!
一名宫廷侍卫刚格开迎面劈来的弯刀,侧方另一名“马匪”的刀已经悄无声息地抹过了他的脖颈!鲜血喷涌,侍卫瞪大眼睛,捂着喉咙缓缓倒下。
另一名王府护卫怒吼着挥刀砍翻一名敌人,但立刻被三把弯刀同时从不同角度刺入身体!他发出不甘的吼叫,重重倒地。
人数悬殊,准备不足,阵型已乱。
侍卫和护卫们虽然拼死抵抗,但节节败退,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山道的碎石,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的气息,令人作呕。
唐从心死死盯着外面。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五名朔北奸细。
然后,他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那五人,没有去抵御外敌。
他们动了。
在混乱爆发的瞬间,这五人如同事先演练过无数次般,同时暴起!
目标,不是扑来的“马匪”,而是他们身边那些正在仓促迎战、背对着他们的——宫廷侍卫!
“噗!”
距离唐从心马车最近的那名“护卫”,手中长刀毫无征兆地,从背后捅进了一名正张弓搭箭瞄准树林的宫廷侍卫的后心!刀尖从前胸透出,带出一蓬血雨!那侍卫身体一僵,手中的弓无力垂下,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到的是一张冰冷狞笑的脸。
“你们……”
话音未落,长刀被狠狠抽出,侍卫软软倒地。
几乎同时,另外四人也动手了!
两人联手,一左一右,刀光闪过,两名背靠背试图结阵的王府护卫脖颈同时喷血!另一人则如同鬼魅般贴近第三名宫廷侍卫,短刃从肋下斜刺而入,直透心脏!最后一人,更是凶悍,直接扑向了那名带队的小宦官,一刀将其头颅砍下!无头尸体喷着血,向前踉跄几步,才轰然倒地!
干净!利落!狠毒!
五名内应,在短短两三个呼吸间,就联手砍翻了六名自己人!其中还包括一名有品级的宦官!
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配合默契得令人心寒。显然,他们等待这个时机已经很久了。
做完这一切,五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三人立刻转身,挥刀扑向周围其他还在抵抗的侍卫,继续制造混乱和杀伤。而另外两人——正是之前一前一后夹持唐从心马车的那两人——则毫不犹豫地,朝着唐从心这辆还在被惊马拖拽着前冲的马车扑来!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
唐从心浑身冰冷。
他看到那两人在混乱的人群和车马中快速穿行,灵活地避开流矢和刀光,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车厢,如同盯住猎物的饿狼!
惊马还在疯狂前冲。
车厢颠簸得几乎要散架,唐从心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稳住身体。他透过缝隙看到,前方冀王的马车已经侧翻,车厢破裂,里面传来冀王惊恐的喊叫和王妃尖利的哭喊。几名“马匪”正在试图劈开车厢,将里面的人拖出来。
高全呢?
唐从心目光急扫。
在最前方,高全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那匹黄骠马中箭倒毙在路旁。高全被三名心腹侍卫护在中间,且战且退,正试图向路边一处稍高的石堆后移动。他脸色铁青,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长的剑,剑法竟然颇为凌厉,格开了两支射来的箭矢。但他似乎并没有指挥抵抗或者救援冀王的意思,只是竭力自保,向安全地带移动。
这个老宦官……唐从心咬紧了牙。
“砰!”
一声巨响!
车厢猛地一震,随即向一侧倾斜!拉车的马匹终于力竭,前蹄一软,带着车厢轰然撞在了路旁一块突出的山石上!木屑纷飞,车厢一侧的轮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唐从心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向车厢壁,肩膀撞在木板上,一阵剧痛。怀里的包袱也脱手飞出。
马车,停了。
但危险,才刚刚到来。
“哐当!”
车厢门被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门板剧烈震动,门闩发出“嘎吱”的呻吟。
“在里面!抓活的!”外面传来一声低吼,是生硬的官话,带着朔北口音。
紧接着,是刀劈砍门锁的声音!
“锵!锵!”
火星迸溅!那把简陋的铜锁在大力劈砍下迅速变形、断裂!
“咔嚓!”
门锁终于被劈开!
车厢门被猛地拉开!
刺目的光线涌了进来,同时涌入的,还有浓烈的血腥味和喊杀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冰冷凶狠的眼睛,和手中还在滴血的长刀。正是之前守在马车后方的那名朔北奸细。
他看到缩在角落的唐从心,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狞笑一声。
“小子,出来吧,免得受皮肉之苦。”
说着,他探身进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唐从心的衣领!动作粗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在他眼中,这个瘦弱文静的少年,不过是随手可以拎起的猎物。
唐从心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看着那只越来越近、沾着血污和尘土的粗糙大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所有的声音——喊杀声、兵刃声、惨叫声、风声——都迅速远去。
他的脑海中,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两个画面。
一个是《锻骨篇》手抄本上,一幅简笔的人体经络图旁,用蝇头小楷标注的一行字:“近身搏杀,力从地起,发于腰胯,贯于指掌。反关节处,脆若枯枝。”
另一个,是蝉鸣寺后院,慧明一边慢悠悠地扫着落叶,一边用平淡无波的声音说:“临敌之际,心先乱,则力先散。眼要毒,手要稳。看准了,再动。动,就要让他再也动不了。”
看准了,再动。
唐从心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对方探来的手腕。
就是现在!
在那只大手即将抓住他衣领的刹那——
唐从心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而是迎着那只手,猛地探出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如钩,并非去格挡,而是精准地、狠狠地扣向了对方手腕内侧的关节处!
同时,他的左腿猛地蹬地,腰胯发力,整个身体如同蓄满力的弹簧,向侧前方——也就是对方手臂的内侧——猛地翻滚!
“嗯?”那朔北奸细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少年竟敢反抗,更没料到这反抗如此刁钻迅捷!他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不算巨大但极其精准刁钻的力道传来,扣住了他手腕最脆弱的关节,同时一股横向的拉扯力让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一个趔趄!
唐从心死死扣住对方手腕,借着身体翻滚的力道,全力一扭、一拽!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响起!
“啊——!”那朔北奸细发出一声痛吼!手腕关节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大半力气,手中的长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唐从心得手不饶人!身体翻滚落地的瞬间,右腿已经蜷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蹬在对方因前扑而暴露的小腹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那朔北奸细小腹遭受重击,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直接从车厢门口跌了出去,重重摔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捂着腹部和手腕,一时竟爬不起来。
唐从心则借着这一蹬之力,身体向后滚出了车厢,落在另一侧的地面上。
冰冷的碎石硌着身体,尘土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迅速翻身半跪而起,剧烈喘息着,心脏狂跳如擂鼓。右手因为刚才的全力扣抓和扭转,指关节阵阵发痛,微微颤抖。
但他做到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凭借《锻骨篇》带来的对身体力量的细微掌控,以及慧明教导的冷静和狠辣,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实战反抗,并且暂时摆脱了被擒的命运。
他抬起头。
眼前,是混乱血腥的战场。
侧翻的冀王马车旁,冀王唐显已经被两名“马匪”从车厢里拖了出来,按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冀王妃则被另一人拽着胳膊拉出,发髻散乱,满脸泪痕,尖声哭叫着,但那名“马匪”并未伤害她,只是将她推向一旁。
更远处,高全和三名侍卫已经退到了石堆后,依托地形抵挡着几名“马匪”的攻击,但明显处于下风。
而自己这边——
那名被踹倒的朔北奸细已经挣扎着爬起,左手捂着腹部,右手手腕不自然地耷拉着,看向唐从心的眼神充满了惊怒和怨毒。
“小杂种……找死!”他嘶吼一声,用没受伤的左手捡起了地上的长刀。
同时,另一名原本在制造混乱的朔北奸细,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变故,立刻挥刀逼退一名侍卫,转身朝唐从心扑来!
两人一左一右,封住了唐从心的退路。
他们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猎物的眼神,而是看一个必须立刻清除的威胁。
唐从心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身后是撞毁的马车和山壁。
左侧是深沟和树林。
右侧是混乱的主战场。
前方,是两名持刀逼近、杀气腾腾的朔北奸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和手臂的颤抖,微微屈膝,摆出了一个《锻骨篇》中记载的、最基础的防御架势。
掌心,渗出了冰凉的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