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从心回到自己的帐篷。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声音。他坐在毡毯上,看着掌心——那里空空如也,但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那四个字。
教子有方。
女帝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想起冀王夫妇,想起那个被他们保护起来的亲生儿子,想起自己在蝉鸣寺度过的十余年。如果女帝真的知道了真相,那她为什么还要用他?为什么还要让他来朔北?
是为了让他死在草原上,悄无声息地消失?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帐外传来守卫的脚步声,皮靴踏在草地上,沉闷而有规律。更远处,有牧民在唱歌,歌声苍凉悠远,在草原上飘荡。
唐从心闭上眼睛。
无论女帝知道了什么,无论她有什么打算,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下去。
完成任务。
然后,找到答案。
他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帐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羊毛毡毯特有的膻味,混合着昨夜残留的熏香气息。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带着疲惫,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簇火在燃烧。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乌恩的声音:“可汗,大王子有请。”
唐从心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乌恩站在帐外,左臂依然吊着,身后跟着四名护卫。更远处,金顶大帐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各部首领、王庭官员,还有两队对峙的人马,气氛紧张。
“什么事?”唐从心问。
“两个小部落闹起来了。”乌恩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为了草场的事,差点在王庭前动刀。大王子说,既然可汗回来了,也该学着处理些实务了。”
唐从心看了他一眼。
乌恩的眼神里没有尊重,只有审视和试探。
“带路。”唐从心说。
他跟着乌恩朝金顶大帐走去。四名护卫紧紧跟在身后,脚步声沉重。沿途的朔北武士和牧民纷纷侧目,眼神复杂——有好奇,有轻蔑,也有警惕。
金顶大帐前已经摆开了阵势。
咄苾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高背椅上,身后站着几名心腹将领。左右两侧,各部落首领按地位高低依次落座,面前摆着矮几,上面放着马奶酒和肉干。
而在咄苾正前方十步开外,两队人马正怒目相对。
左边一队约二十余人,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穿着褪色的羊皮袄,腰间别着一把缺了口的弯刀。他身后的人个个面色黝黑,手掌粗糙,显然是常年放牧的牧民。
右边一队人数相当,领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如鹰。他手里握着一根马鞭,正用鞭梢指着对面,嘴里说着什么,声音粗哑愤怒。
两拨人中间的空地上,草皮被踩得稀烂,几块石头散落在地,显然是刚才推搡时踢飞的。
“可汗来了。”
咄苾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唐从心。
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有审视,有怀疑,有等着看笑话的期待。唐从心能感觉到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走到咄苾身旁。
“大王子。”他微微颔首。
咄苾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今日正好,让你见识见识草原上的事。”
唐从心坐下。椅子是硬木做的,没有铺垫子,硌得人骨头疼。他面前也摆着一碗马奶酒,奶腥味混合着淡淡的酒气,在空气中飘散。
“怎么回事?”咄苾问,目光却看向唐从心,“可汗,你来说说,该怎么处理?”
这是考验。
唐从心心里清楚。咄苾要看他有没有处理实务的能力,也要看他能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稳住场面。更重要的是,咄苾想通过这件事,转移昨夜刺杀事件的注意力——让所有人都关注这场部落纠纷,而不是去想那些潜入营地的刺客。
唐从心看向那两队人马。
“谁先说?”他问,声音平静。
络腮胡壮汉抢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我是黑石部落的巴图!那片草场历来就是我们黑石部落的夏牧场!每年五月到九月,我们的牛羊都在那里吃草!可他们——”他指着对面的精瘦中年人,“他们白狼部落的人,今年硬是把牲畜赶了过来,啃了我们一半的草!”
“放屁!”精瘦中年人立刻反驳,声音尖利,“我是白狼部落的格日勒!那片草场明明是我们白狼部落的祖地!我爷爷的爷爷就在那里放牧!你们黑石部落是十年前才迁到附近的,凭什么说那是你们的?”
“胡说八道!”
“你才胡说!”
两人又吵了起来,身后的部众也跟着叫嚷。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凶狠。
咄苾没有制止,只是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唐从心。
唐从心等他们吵了十几息,才缓缓开口:“够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两人同时停下,看向他。
“巴图首领。”唐从心看向络腮胡壮汉,“你说那片草场是你们的夏牧场,可有凭证?”
巴图愣了一下:“凭证?草原上的事,还要什么凭证?我们每年都在那里放牧,所有人都知道!”
“也就是说,没有文字记载,也没有王庭的正式划分?”唐从心问。
巴图张了张嘴,没说话。
唐从心又看向格日勒:“格日勒首领,你说那是你们白狼部落的祖地,可有什么证据?比如祖坟、祭祀地,或者历代首领的认可?”
格日勒眼神闪烁:“我们部落的老人都知道!你可以去问!”
“也就是说,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唐从心说。
两人都沉默了。
周围的首领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低声嗤笑,显然觉得这少年可汗问的都是废话——草原上的草场纠纷,哪有什么凭证证据?向来都是谁拳头硬归谁。
咄苾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唐从心没有理会那些议论,继续问:“巴图首领,黑石部落现在有多少户人家?多少牲畜?”
巴图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一百三十七户,牛羊加起来大概……两千头吧。”
“格日勒首领,白狼部落呢?”
“一百零五户,牲畜一千八百头左右。”格日勒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他的部落虽然人少,但牲畜密度更高。
唐从心点了点头,又问:“那片争议草场,大概有多大?能养活多少牲畜?”
这次两人都答不上来了。
草原上的牧民对距离和面积的概念很模糊,他们只知道“骑马跑半天”或者“一眼望不到边”这样的描述。
唐从心看向咄苾:“大王子,王庭可有那片草场的图册?”
咄苾挑了挑眉:“有是有,不过都是老图了,未必准确。”
“请拿来一观。”唐从心说。
咄苾挥了挥手,一名侍从快步走进大帐,片刻后捧出一卷羊皮地图。地图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上面用炭笔勾勒出山川河流和草场的大致范围。
唐从心接过地图,在矮几上摊开。
阳光照在羊皮上,炭笔的线条有些模糊。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找到了那片争议草场的位置——位于黑石部落和白狼部落之间,形状不规则,面积大概相当于现代的两个标准足球场大小。
“这片草场,”唐从心指着地图说,“按照往年的草势,大概能养活五百头牛羊度过一个夏季。我说得对吗?”
巴图和格日勒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唐从心抬起头,看向两人,“这片草场,不够你们任何一个部落单独使用。黑石部落有两千头牲畜,就算全部赶过去,也只能满足四分之一的需求。白狼部落一千八百头,也差不多。”
两人都没说话。
“所以,”唐从心继续说,“你们争的不是这片草场的所有权,而是使用权。因为谁拿到了它,谁就能让部落里最肥壮的牲畜多吃一口好草,多长几斤肉,好过冬。”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巴图和格日勒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周围的首领们也不再交头接耳了,开始认真听起来。
唐从心合上地图,看向咄苾:“大王子,往年类似的纠纷,王庭是如何处理的?”
咄苾笑了笑:“通常是让两部自己解决。要么打一架,谁赢了归谁;要么各让一步,划界而治。”
“那之后呢?”唐从心问,“划界之后,牲畜还会越界吗?纠纷还会再起吗?”
咄苾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当然会。草原上的栅栏挡不住饥饿的牛羊,更挡不住贪心的人。
唐从心重新看向巴图和格日勒。
阳光照在他脸上,年轻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风吹过,带来远处炊烟的味道,混合着青草和马粪的气息。
“我有一个提议。”他说,声音清晰而平稳,“这片草场,不要划归任何一部。”
巴图和格日勒同时抬头。
“而是划为‘公共牧场’。”唐从心继续说,“由黑石部落和白狼部落共同使用。具体办法是:按两部牲畜数量的比例分配使用时间。黑石部落牲畜稍多,可使用六成时间;白狼部落使用四成。具体轮换周期,可以按旬计算,每十天轮换一次。”
两人都愣住了。
周围的部落首领们也面面相觑——这种办法,他们从未听说过。
“可是……”巴图迟疑道,“牲畜赶过去又赶回来,太麻烦了。而且轮换的时候,草还没吃完怎么办?”
“所以需要规划。”唐从心说,“两部可以共同出资,在王庭的帮助下,在草场边缘修建一道简易的隔离栅栏。栅栏分成两段,轮换时只需打开对应的栅门,让牲畜进入指定区域。这样既避免了越界,也减少了驱赶的麻烦。”
格日勒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像可行。”
巴图却皱起眉头:“那修建栅栏的钱谁出?劳力谁出?”
“共同承担。”唐从心说,“按使用比例分摊。黑石部落出六成,白狼部落出四成。劳力也从两部抽调,王庭可以提供一些工具和指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我建议王庭出面,组织一次两部青年的摔跤友谊赛。优胜者部落,王庭可以给予一些赏赐——比如多分配一些过冬的盐巴,或者减免部分贡赋。这样既能缓和两部的敌对情绪,也能体现王庭的恩典。”
全场安静下来。
风吹过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远处有鹰隼在天空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巴图和格日勒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的敌意明显消退了一些。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同时转向唐从心。
“可汗,”巴图先开口,语气比刚才恭敬了许多,“这个办法……我们黑石部落同意。”
格日勒也点了点头:“白狼部落也同意。”
唐从心看向咄苾:“大王子觉得如何?”
咄苾端着酒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击。他的眼神在唐从心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露出笑容。
“可汗果然聪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个办法,既照顾了实际需求,又给了双方台阶,还体现了王庭的权威。很好。”
他放下酒碗,拍了拍手。
掌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的首领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可汗英明!”
“这个办法确实巧妙!”
“没想到可汗年纪轻轻,处理实务却如此老道!”
巴图和格日勒也躬身行礼,然后带着各自的人马退下了。临走前,两人还互相点了点头——虽然算不上友好,但至少不再是剑拔弩张。
唐从心暗暗松了口气。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紧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端起面前那碗一直没动的马奶酒,喝了一口。奶腥味冲鼻,酒劲很淡,但至少能润润干涩的喉咙。
咄苾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个少年可汗,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不仅聪明,而且沉稳,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有条不紊地处理纠纷,提出的办法既务实又巧妙。
这样的人,真的是个可以随意操控的傀儡吗?
咄苾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
“可汗果然没让我失望。”他笑着说,声音却比刚才冷了几分,“既然如此,另一件麻烦事,也请可汗一并处理了吧。”
唐从心放下酒碗:“什么事?”
“鹰隼部落。”咄苾说,“他们抱怨今年分配给他们的盐铁份额不足,正在闹事。领头的是个独眼老头,叫阿史那·骨咄禄,脾气倔得像石头。他说如果王庭不恢复往年的份额,就要带着鹰隼部落脱离盟会。”
周围的首领们顿时骚动起来。
鹰隼部落是朔北的大部落之一,人口过万,战士精锐。如果真让他们脱离,对朔北的联盟将是沉重打击。
更重要的是——盐铁。
盐是草原上最珍贵的物资,没有盐,人和牲畜都会虚弱无力。铁则是制作武器和工具的关键。这两样东西,都掌握在王庭手中,由咄苾统一分配。
鹰隼部落闹事,表面上是嫌份额少,实际上是在挑战咄苾的权威。
而咄苾把这个难题抛给唐从心,用意再明显不过——要么,唐从心处理不好,在众首领面前丢脸,威信扫地;要么,唐从心处理好了,却会得罪鹰隼部落,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冲突。
无论哪种结果,对咄苾都有利。
唐从心看着咄苾,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阳光照在金顶大帐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风吹过,带来远处鹰隼部落营地方向的喧哗声——那是愤怒的呐喊,是刀剑碰撞的声响,是战马不安的嘶鸣。
盐铁之争,暗藏杀机。
而他现在,必须走进这场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