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苾举起金杯,帐内渐渐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唐从心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掌控一切的傲慢和即将落子的期待。
唐从心垂下眼帘,避开那道目光。
他被两名武士“搀扶”着,走向咄苾指定的位置——主位右侧前方,一个铺着虎皮垫子的矮几后。这个位置很微妙,既靠近主位显示“尊贵”,又明显低于咄苾和他的亲信,更像一个被展示的物件。
坐下时,宽大的紫袍下摆拖在地上,袖口挽起的部分又滑落下来,盖住了他半个手掌。唐从心没有整理,任由这身不合体的衣服显得更加滑稽。他需要这种形象——一个懦弱、狼狈、连衣服都穿不好的周人少年。
帐内的空气浑浊而沉重。
数十盏牛油灯在帐顶悬挂的铁架上燃烧,火苗跳跃,投下晃动的阴影。灯油燃烧的焦味、烤羊肉的油脂香气、马奶酒的酸涩气息、还有数十人身上散发的汗味和皮革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唐从心的鼻腔被这些气味填满,胃里隐隐有些不适。
他微微抬眼,快速扫视帐内。
金顶大帐比他想象的还要巨大。中央支撑的粗大木柱上雕刻着狼头图腾,柱身被烟火熏得发黑。帐内呈半圆形摆放着数十张矮几,每张几后都坐着人。靠近主位的,是几位年长的朔北贵族,穿着华丽的貂裘,佩戴着金饰,面色或严肃或倨傲。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唐从心,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审视。
再往外,是各部落的首领和贵族。
唐从心看到了鹰隼旗帜部落的人。
他们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大约七八人。为首的是一个独眼老者。
老者约莫六十岁,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左眼戴着一个皮制眼罩,眼罩边缘露出狰狞的疤痕。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狼皮大氅,没有佩戴太多金银饰物,但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是陈旧的黑色皮革,磨损严重。他正用仅剩的右眼冷冷地盯着咄苾,那眼神像草原上的秃鹫盯着腐肉,冰冷而贪婪。
当唐从心的目光扫过他时,老者的独眼突然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唐从心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不是咄苾那种赤裸裸的掌控欲,而是一种更阴冷、更残忍的东西。老者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工具,一件可以用来打击对手、但本身毫无价值的工具。
唐从心迅速低下头,做出畏缩的样子。
帐内响起嗡嗡的交谈声,用的是朔北语,语速很快,音调粗粝。唐从心听不懂具体内容,但从语气和偶尔投来的目光中,他能感受到各种情绪——好奇、轻蔑、怀疑、算计。
咄苾放下金杯,站起身。
帐内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主位上。
咄苾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貂裘,领口镶着金边,腰间束着镶嵌宝石的宽皮带。他身材高大,站在灯火通明处,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熊。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唐从心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诸位首领,诸位草原上的雄鹰。”
咄苾开口,声音洪亮,用的是朔北语。他的朔北语比官话流利得多,带着某种特有的喉音,在帐内回荡。
唐从心虽然听不懂,但能感受到话语中的煽动力。
咄苾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天空的动作:“长生天在上,赐福草原。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因为争夺草场,不是因为分配猎物,而是因为——长生天给了我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帐内鸦雀无声,只有牛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咄苾指向唐从心。
“这个少年,坐在你们面前的这个周人少年,他叫唐冶。”咄苾的朔北语中夹杂了一个官话发音的名字,“他是谁?他是大周皇帝的亲孙子!是大周冀王的儿子!是那个坐在长安皇宫里、用铁蹄践踏我们草原、用刀剑屠杀我们族人的暴君的血脉!”
话音落下,帐内响起一阵骚动。
许多目光再次聚焦到唐从心身上,这一次,目光里多了愤怒、仇恨,还有……贪婪。
咄苾很满意这个反应,他提高音量:“但是!长生天是公平的!那个暴君囚禁了自己的孙子,把他流放到荒凉的边境。而我们,朔北的勇士,在长生天的指引下,抓住了他!”
他走到唐从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唐从心能闻到咄苾身上浓烈的酒气和皮革味,能看到他眼中燃烧的野心。
“诸位想想!”咄苾转身面对众人,“如果我们杀了他,大周会怎么做?他们会派更多的军队,发动更残酷的报复!我们的草场会被烧毁,我们的女人和孩子会被掳走,我们的牛羊会被抢光!”
他停顿,让这些话在每个人心中发酵。
“但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咄苾的声音变得低沉,充满诱惑,“如果我们不杀他,反而……拥立他。”
帐内一片死寂。
连牛油灯燃烧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咄苾张开双臂,声音激昂起来:“拥立他为朔北的可汗!以他的名义,统合草原各部!他是大周皇孙,他体内流着周朝皇室的血!如果我们奉他为可汗,大周还有什么理由攻打我们?我们是奉他们的皇孙为尊,是在帮他们皇室延续血脉!”
他走到帐中央,环视众人:“到时候,我们可以用他的名义,向大周索要粮食、布匹、铁器!我们可以用他的名义,让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归附!我们可以用他的名义,整合整个草原的力量!”
“等到时机成熟……”咄苾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等到我们足够强大,等到大周内乱,我们就可以挥师南下!而这位‘可汗’,就是我们最好的旗帜!周人打周人,还有什么比这更让长生天喜悦的事?”
话音落下,咄苾的嫡系率先反应过来。
“咄苾王子英明!”
“长生天赐福!”
“拥立皇孙,统合草原!”
七八个声音同时响起,都是坐在咄苾近旁的贵族和将领。他们拍打着矮几,举起酒杯,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但帐内并非所有人都附和。
唐从心看到,至少有一半的人保持着沉默。
那些中小部落的首领,有的低头看着酒杯,有的互相交换眼神,有的则偷偷看向鹰隼部落的方向。
独眼老者始终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雕,仅剩的右眼冷冷地看着咄苾表演。
咄苾也注意到了这种沉默。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人,最后落在独眼老者身上。
“骨咄禄首领。”咄苾用朔北语称呼老者,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明显的压迫感,“您似乎有话要说?”
被称作骨咄禄的独眼老者缓缓抬起眼皮。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面前的马奶酒,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碗放下时,在矮几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帐内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骨咄禄。
老者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他的朔北语比咄苾更苍老,更嘶哑,像砂石摩擦:“咄苾王子,你说得很好听。”
他顿了顿,独眼扫过唐从心,又回到咄苾脸上:“拥立周人皇孙为可汗,统合草原,向大周索要好处……听起来,像是长生天真的赐福了。”
咄苾眯起眼睛。
骨咄禄突然冷笑一声:“可是,我活了六十年,在草原上见过太多狼和羊的故事。狼披上羊皮,还是狼。羊被推上狼群的头领位置,也还是羊。”
他指向唐从心:“这个小子,他是什么?他是周人!是汉人!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头,都是周人的!你让他当可汗?他懂朔北语吗?他懂草原的规矩吗?他知道怎么放牧吗?他知道怎么带领勇士打仗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帐内。
咄苾的脸色沉了下来。
骨咄禄却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道:“你说用他的名义统合草原。好,我问你——鹰师部会服一个周人小子吗?白狼部会听他的号令吗?还有那些散落在西边戈壁的小部落,他们会承认一个连马都骑不好的汉人当可汗?”
他站起身。
虽然年迈,但骨咄禄的身形依旧挺拔,像一棵在风沙中屹立多年的枯树。
“咄苾王子,你不是想统合草原。”骨咄禄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是想用这个周人小子当幌子,把所有人都绑在你的战车上!你想当草原真正的王,却不敢自己坐上那个位置,非要找个傀儡!”
“你怕什么?怕大周报复?怕其他部落不服?”骨咄禄的独眼里闪烁着讥讽的光,“我告诉你——你这么做,大周才会真的报复!周朝的皇帝会怎么想?她的孙子被我们掳走,还被我们立为可汗,这是对她、对周朝最大的羞辱!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发动所有军队,踏平草原!”
他走到帐中央,面对众人:“诸位想想!二十年前,周朝的那个女皇帝,为了给她的宠臣报仇,发兵三十万,血洗了黑水部!整个部落,从老人到婴儿,一个不留!草原上的草,被血染红了三个月!”
帐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许多年纪较大的首领脸色发白,显然想起了那场惨剧。
骨咄禄趁热打铁:“现在,我们要立她的孙子当可汗?这是在打她的脸!是在告诉她——我们朔北人不仅掳走了她的血脉,还要用她的血脉来羞辱她!她会怎么做?她会发疯!她会把草原变成地狱!”
他转身,指向咄苾:“而你,咄苾王子,你为了自己的野心,要把整个草原拖进地狱!”
话音落下,帐内炸开了锅。
“骨咄禄首领说得对!”
“不能立周人当可汗!”
“这会招来灭族之祸!”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主要来自那些中小部落。他们人数众多,虽然单个部落力量不大,但联合起来,声势惊人。
咄苾的嫡系也不甘示弱。
“懦夫!你们怕周人怕到骨子里了!”
“长生天赐福的机会都不敢抓住!”
“骨咄禄,你是老了,胆子被狼叼走了吗?”
双方争执起来。
朔北语在帐内激烈碰撞,音调越来越高,语气越来越冲。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指着对方鼻子骂,有人甚至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牛油灯的火苗在争吵声中剧烈晃动,投下的影子张牙舞爪。
唐从心坐在原地,低着头,仿佛被这场争吵吓坏了。
但他的耳朵在仔细听。
虽然听不懂朔北语,但他能从语气、节奏、以及偶尔夹杂的官话词汇(比如“周人”、“皇帝”、“报复”)中,大致判断出争论的焦点。
咄苾想要立他为傀儡可汗,以此整合草原,对抗大周。
骨咄禄坚决反对,认为这会招致大周疯狂报复,是自取灭亡。
中小部落摇摆不定,既害怕大周,又不敢公然反对咄苾。
而咄苾的嫡系,则全力支持这个计划。
朔北内部的分裂,比唐从心想象的还要严重。
这对他来说,既是危险,也是机会。
争吵持续了将近一刻钟。
咄苾始终没有开口。
他站在主位前,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终于,他抬起手。
帐内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咄苾。
咄苾的目光扫过骨咄禄,扫过那些反对者,最后,落在唐从心身上。
他的嘴角,又勾起那抹没有温度的笑。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一次,他用的是大周官话。
字正腔圆,确保帐内每一个人——包括唐从心——都能听懂。
“唐冶。”
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破帐内的嘈杂。
唐从心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惶恐和茫然。
咄苾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很近,唐从心能看清咄苾眼中燃烧的火焰,能闻到他呼吸中浓烈的酒气。
“你听到了。”咄苾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流,“我们在争论,要不要立你为朔北的可汗。”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帐内回荡。
“现在,我让你自己说。”
咄苾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惊雷炸响:
“唐冶,你自己说,你愿不愿意做我们朔北的可汗,带领我们对抗暴周?”
话音落下。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的争吵、所有的议论、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数十道目光,像数十支箭,齐刷刷地射向唐从心。
咄苾的目光,冰冷而压迫。
骨咄禄的目光,阴鸷而审视。
其他首领的目光,好奇、怀疑、敌意、算计……
牛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投下的影子在唐从心身上晃动,像无数只想要将他吞噬的手。
唐从心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沉重而缓慢。
他能感受到袖口内侧,那块布料补丁粗糙的触感。七个符号,刻在上面。那是他准备传递出去的讯息,是他与外界联系的希望。
但现在,他必须先度过眼前的生死关。
说愿意,就坐实了傀儡和叛国者的身份,未来更难转圜。
说不愿意,立刻血溅当场。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唐从心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露出符合这个年龄的、真实的苍白和恐惧。嘴唇微微颤抖,眼神慌乱地扫过咄苾,扫过骨咄禄,扫过帐内一张张陌生的、充满压迫感的脸。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很轻,但在死寂的帐内,清晰可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