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凡在山门外扯着嗓子喊的前一刻钟。

　　三一门正殿的院子里，气氛已经不太对劲了。

　　左若童站在殿前的石阶上，背着手，脸色很沉。

　　他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灰布道袍，头发束的很高，看着就是个普通的中年道士。

　　但他脚下的石板上，有一圈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白色雾气在缓慢流动。

　　那是炁。

　　整座三一门的炁场都在微微震颤。

　　因为殿前站着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是中等身材的年轻人，脸上带着笑，看着人畜无害。

　　但他的眼睛不对劲。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的不正常。

　　不是杀气，也不是戾气。

　　是好奇。

　　一种近乎纯粹，不带任何恶意的好奇心。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更年轻的小伙子，低着头，肩膀绷的很紧，像在强撑着什么。

　　左若童皱着眉头。

　　他在这两个人踏上山门石阶的那一刻就发现了异常。

　　面人刘的易容术确实高明，筋骨皮相都换个遍。

　　但左若童修的是逆生三重，对人体的每一寸肌理都了如指掌。

　　来人的面皮底下，藏着一套跟表象完全不同的骨架跟气血走势。

　　尤其是后面那个年轻人。

　　他虽然换了脸，换了体型，但他体内炁的运转路线，左若童太熟了。

　　倒转八方。

　　鬼手王耀祖的手法。

　　而这套手法的来路，跟三一门有一段剪不清的旧账。

　　左若童沉声开口。

　　“张家兄弟应该还在来三一门的路上吧。”

　　他的目光落在后面那个低头的年轻人身上。

　　“李慕玄，你换了张脸就以为我认不出来了？”

　　那个年轻人的肩膀猛的一抖。

　　但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旁边那个穿长衫的年轻人倒是先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跟邻家大哥寒暄差不多。

　　“左掌门好眼力。”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连脸上的纹路都换了，没想到还是瞒不过您。”

　　左若童的目光从李慕玄身上移到他脸上。

　　“你是无根生。”

　　不是问句。

　　是定性。

　　全性掌门，无根生。

　　这个名字在异人界里的分量，比一座山还重。

　　无根生双手揣在袖子里，歪着头看左若童好一会儿。

　　“左掌门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闹事的。”

　　“那你带着他来我三一门的山上，想干什么。”

　　左若童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跟李慕玄之间的恩怨，往远了说能追溯到十几年前。

　　李慕玄的父亲是三一门的大金主，家底殷实，每年给三一门捐的银子数都数不清。

　　李慕玄自幼仰慕三一门，甚至把自己的名字都改了，取个“慕玄”。

　　慕的是三一门的玄道。

　　后来他跟另一个年轻人陆瑾一起来拜师，接受左若童的考核。

　　陆瑾资质一般，但心性淳朴，左若童很快就收了。

　　但李慕玄不一样。

　　这个人天资聪颖，悟性极高，但骨子里有一股抹不掉的骄狂。

　　而且左若童看的很清楚，李慕玄从进山门的第一天起，就在“演”。

　　演谦逊，演勤奋，演尊师重道。

　　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他不是在求道。

　　他是在表演求道。

　　左若童想磨他的心性，所以故意拉长考核期，始终没正式收徒。

　　但李慕玄理解错了。

　　他以为左若童是在刁难他。

　　骄傲的人最受不了被轻慢。

　　他一怒之下离开三一门，转头就拜入全性，投在鬼手王耀祖门下，学了倒转八方。

　　后来鬼手王死了，李慕玄开始在江湖上兴风作浪。

　　但他过的并不好。

　　全性的路子跟三一门完全相反，走的越远，他心里那个结就拧的越紧。

　　他恨三一门。

　　但他更恨自己当年为什么会离开。

　　这个心结像颗钉子一样扎在他胸口，怎么拔都拔不掉。

　　最后他找到无根生。

　　说想回三一门“碰一碰”，了结这桩心事。

　　无根生答应了。

　　但条件是一切听他指挥。

　　于是就有今天这出戏。

　　两人绑了即将入山的张家兄弟，找面人刘易了容，顶着别人的脸上了山。

　　结果一进门就被左若童识破。

　　无根生倒是不慌。

　　“左掌门，我知道你跟慕玄之间有些旧账。”

　　他的语气很随意，跟聊家常差不多。

　　“但他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

　　“那是来干什么。”

　　“来看看。”

　　无根生说。

　　“看看当年他离开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左若童没接话。

　　他看一眼李慕玄。

　　李慕玄还是低着头，但他的手在抖。

　　那个曾经骄傲到天上去的年轻人，此刻站在三一门的院子里，连头都不敢抬。

　　左若童的脸色有些复杂。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微微调整一下站姿，脚下的炁场开始收拢。

　　这是一种防御姿态。

　　无根生是全性掌门，带着一个全性中人上门，不管嘴上说的多好听，他不可能放松警惕。

　　殿前的空气变的很沉。

　　两个人之间的炁场开始无声的对峙。

　　左若童脚下的白雾缓慢扩散，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炁场之中。

　　而无根生周围的空气，开始出现一种细微的扭曲。

　　那些游荡在附近的炁在靠近他身体三尺范围时，全部被弹开。

　　不是被压制。

　　是被化解。

　　无声无息的就消散了。

　　那是神明灵。

　　无根生最招牌的能力。

　　能将一切由炁构成的术式跟招数化解于无形。

　　不管你的炁有多凝实，不管你的术有多精妙，在神明灵面前，统统无效。

　　三一门的弟子们已经退到院墙边上，一个个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声音，从山门方向传来。

　　“早就听说贵派逆生三重的大名，心里特别向往！”

　　声音不大不小，但在此刻安静到极点的三一门里，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又是一句。

　　“今天特地来山门前，望贵门派收下我！”

　　左若童愣了一下。

　　无根生也愣了一下。

　　两个正在剑拔弩张的宗师级人物，同时转头看向山门方向。

　　表情出奇的一致。

　　都是一脸的。

　　什么玩意儿？

　　左若童的眉头抽动两下。

　　他活这么大岁数，见过各种各样来拜师求道的人。

　　但在这种时候，在他正跟无根生对峙的当口，有人跑来山门口喊着要入门拜师。

　　这是什么运气。

　　还是说这也是无根生安排的？

　　他立刻否定这个想法。

　　因为那个声音里没有任何炁的波动，就是一个纯纯的普通人。

　　无根生也回过头，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更好奇。

　　“有意思。”

　　他低声嘀咕一句。

　　“这个时候还有人来拜师。运气够差的。”

　　左若童沉默几秒。

　　现在的局面很微妙。

　　他跟无根生之间还没有真正撕破脸，李慕玄也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举动。

　　如果直接忽略山门外的人，对三一门的名声反而不好。

　　毕竟人家是诚心来求道的。

　　他对着身后的一个弟子挥挥手。

　　“去，把山门外的人带进来。”

　　那个弟子腿都在打颤，但还是赶紧跑出去。

　　过了不到一分钟，林凡被带进三一门。

　　他跟在那个弟子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青砖灰瓦的屋舍，几棵古松，一片平整的练功场。

　　院子里站着十来个穿道袍的弟子，全都缩在墙角，脸色不太好看。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

　　气氛不对。

　　很不对。

　　他的目光往前扫去。

　　正殿前的石阶上，站着白发中年人。

　　面容清瘦，目光锐利，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威压。

　　左若童。

　　三一门掌门。

　　林凡在脑子里飞快的匹配着。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正殿前面另外两个人身上。

　　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笑眯眯的，看着人畜无害。

　　还有一个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的年轻人。

　　林凡一开始没太在意。

　　但他多看那个穿长衫的年轻人一眼之后，心里猛的一沉。

　　不是因为这个人长的有多特别。

　　而是因为他的气质。

　　那种完全不在乎周围发生什么事的淡然，那种看谁都像在看蚂蚁的从容。

　　再加上身后那个低头不语，肩膀却绷的很紧的跟班。

　　还有左若童那张拉的老长的脸。

　　还有院子里那群弟子吓成鹌鹑的样子。

　　林凡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个名字浮上来。

　　无根生。

　　后面那个人是李慕玄。

　　再结合当前的场景。

　　无根生带着李慕玄易容上三一门，被左若童识破，两方正在对峙。

　　这不就是一人之下里，无根生大闹三一门的前奏吗？

　　他刚才还在山门外头跪着喊，嗓子都快喊破。

　　结果门里面这会儿正上演神仙打架。

　　他偏偏就踩着这个时间点来。

　　万界道典的随机投送，是真的随机。

　　不光地点随机，连时间节点都是随机的。

　　但转念一想。

　　如果他来的再晚几天，无根生已经闹完，三一门一片混乱，谁还有心思收他。

　　如果他来的再早几天，无根生还没来，左若童可能也未必会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