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长安
长安芙蓉园这座皇家园林依曲江而建,引浐水入园,遍植芙蓉。时值暮春,花开正盛,朱楼翠阁倒映在一池碧水中,丝竹声隔水传来,隐约能听见歌伎在唱“芙蓉泣露香兰笑”。
王澂站在园门外,整了整衣冠。他昨天到的长安,在崔府住了一夜,今天一早就被程处默拽来了芙蓉园。程处默在他旁边来回踱步,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见了殿下别紧张”“殿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像上回在太原似的闷着不出声”——好像要去见秦王的人是程处默自己。
“你紧张什么?”王澂说。
“谁紧张了!”程处默瞪着眼,“我是替——算了,进去再说。”
王澂踏进园门,丝竹声扑面而来。
宴会设在曲江池畔的水榭里。主座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一身玄色锦袍,未戴冠,只以一支玉簪束发。他斜靠在凭几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酒杯,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不必任何人介绍,王澂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坐在主位,而是因为整座水榭的气场都围绕着他流转。房玄龄坐在他左侧,正在低声说着什么;李靖坐在右侧,面色一如既往地冷峻。
李世民。天策上将,未来的天可汗,此刻还只是一个被太子压了一头的秦王。
“澂哥,”程处默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殿下在看你了。”
王澂收回目光,在角落里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他不是来出风头的,是来观察的。观察李世民,观察李世民身边的人,观察这场宴会上每一张笑脸背后藏着什么心思。他在现代做了十年项目管理,最擅长的就是在会议桌上从一群人的微表情里判断谁和谁在暗通款曲。这座水榭,不过是另一个版本的会议室。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坐在李世民左侧不远的位置,穿一身深色衣裙,在一群珠光宝气的贵女中显得格格不入。她的面容极美,但美得很有攻击性——眼尾微挑,嘴唇紧抿,看人的目光像是在做判断。她面前的杯盏几乎没动,琴声悠扬她充耳不闻,周围人交谈她也不参与。但王澂注意到,她偶尔会抬起眼睛,用极快的速度扫视整个水榭,然后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那是收集信息的人的本能。
“那是弘农杨氏的杨敏。”程处默凑过来低声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别看她。杨家在这个地方不太受欢迎。她自己也不太理人——我爹说,全长安能跟她说上三句话的男人不超过五个。”
弘农杨氏。前朝宗室本家。难怪她会习惯性地扫视全场、习惯性地与所有人保持距离——在一个由新朝皇子主持的宴会上,一个前朝宗室后裔的唯一武器就是信息。王澂收回目光,没有再看她。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曲声忽然停了。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水榭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他笑了一下,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芙蓉花开,本王备薄酒,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只为赏花饮酒,以诗会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王澂身上。
“听说王家长公子近日在太原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凭一己之力查清了家族多年旧账,连崔氏都惊动了。”李世民的声音带着笑意,但笑意里藏着一根针,“不知王公子可否即兴赋诗一首,为今日之会助兴?”
全场的目光刷地聚了过来。
程处默在他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正要站起来替他推辞,王澂已经站了起来。他知道这是什么——不是邀请,是考试。如果他赋不出诗,他就是太原王氏那个“书呆子”,传言是假的,此人不足为用。如果他赋的是寻常应景诗,也不过是个平庸之辈,可用但不可大用。
李世民要看的不是他的诗才,是他在这种场合下的反应。
他想了想,开口念道:“芙蓉花开曲江头,碧水朱楼映御沟。莫道春风无别意,一枝犹解为君留。”
四句念完,水榭中安静了片刻。
房玄龄先笑了。他抚着胡须,侧身在李世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李世民点点头,举杯向王澂的方向虚敬了一下:“好诗。王公子请坐。”
王澂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程处默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会作诗了?”王澂没答。这首诗平庸得很,只能算是及格。房玄龄刚才那声笑,多半是笑他诗写得一般但人够机灵——知道在这种场合不出风头也不坠门面。这才是房玄龄要看的。
宴会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歌伎换了一支更轻快的曲子。王澂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全场,发现杨敏在看他。
她看了他一眼,极短,但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意外。仿佛他刚才那首诗,跟她预期的答案不太一样。然后她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破天荒地抿了一口。
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王澂走出芙蓉园,程处默跟在旁边,还在絮叨那首诗的事。外面月光很亮,照得官道上树影斑驳如碎银。王澂正准备上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色里听得格外清楚。
“那首诗是你现编的。”
他回头。杨敏站在几步之外,月光给她冷淡的面容镀了一层银色的柔光。她看着他,没有寒暄,没有自报家门,像是完全不在意他知不知道她是谁。她又说了一句:“你一开始没打算作诗,被点名了才站起来。所以这首诗是你从起身走到席中的那几步之间想出来的。”
王澂没有否认。
“你的反应很快,”杨敏说,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审视,“但下次别用‘为君留’这种字眼。在秦王的宴会上,这三个字容易让人多想。”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告辞,没有多余的寒暄,就这样没入夜色里。
程处默从后面追上来,一脸惊恐:“你怎么跟她搭上话了?我爹说全长安能跟她说超过三句话的男人不超过五个——刚才你们说了几句?”
王澂没数。但他忽然想起来,杨敏在宴会上破天荒喝的那口酒,恰好是在他念完那四句诗之后。那不是他的错觉。她在那个瞬间做了某种判断,而那个判断的结果是——这个人,值得她说这几句话。她在拉拢他,还是试探他?或者只是出于某种更复杂的计算?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杨敏这条线,必须保留。
马车辘辘驶离芙蓉园。程处默靠在车壁上,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澂哥,殿下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今天那首诗里有一句是假的。”程处默的表情难得的认真,“‘莫道春风无别意’——殿下说,你不是来赏花的。你是有别的事。他让我问你,你要做什么。”
王澂沉默了一会儿。马车窗外的长安城灯火渐次熄灭,夜色深沉如墨。他在心里迅速算了一遍——李世民看出来了。不是看出来了具体的事,是看出来了他的姿态。他在那首诗里只用了七步,藏得已经够好,但李世民还是捕捉到了那层意思:“我不是来赏花的。”这份敏锐,比任何权谋手腕都更让王澂警醒,也让他更加确定——这个人,值得辅佐。
“回殿下,”他说,“我要做的是投名状。”
“什么投名状?”
“有人在太原城外囤铁。”王澂说,“不是农具,不是犁铧。是能做其他东西的铁。至于是什么,我不敢猜——但秦王应该敢。”
程处默的脸色变了。他不是不懂军事的人——他爹是卢国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屯铁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有证据?”
“有账本。有证人。有城东一座庄子的地址。”
程处默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拍王澂的肩膀。“澂哥,你胆子够大。这事我给我爹说——不,我直接给殿下说。”
“不急。”王澂按住他的手,“等我先见一个人。”
“谁?”
“我舅舅。”
马车在崔府门前停下。王澂下车时,月亮已经偏西。他站在崔府大门外,看着门楣上那块“崔府”的匾额,想到那封泛黄的信、账本里那些染了红色墨水的数字、还有杨敏在月光下冷着脸说出那句忠告时的表情。今天的信息量不小,但都在他的棋盘上落了位。芙蓉园。秦王府。杨敏。投名状。明天他要去见崔涣——那才是真正难啃的骨头。
他推开门,走进崔府,身后长安城的更鼓声在夜风中渐渐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