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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天下仙魔論道大會(II)

  離位。正東。陽中帶陰,外陽內陰。

  天雷宗的高台位於八卦圖的最東端,台基比乾位低一寸,台階八級——正道第二的位次,不多不少,剛剛好。高台上立著一面大鼓,鼓面以雷獸皮蒙製,鼓槌是一對天雷木,據說擊鼓之時,雷聲可傳千里,萬獸震惶。

  宗主雷震子端坐在鼓前,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張國字臉被雷電灼燒過的疤痕縱橫交錯,像是被人在臉上刻了一幅雷暴圖。他的鬚髮皆張,每一根頭髮絲裡都跳動著細微的電弧,劈啪作響,像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人形天雷。

  雷震子,渡劫期兩重。

  號稱雷法第一人。身懷兩枚神雷——紫霄神雷及九劫神雷。其中九劫神雷號稱天下第二神雷,僅在林乾聖掌握的混沌神雷之下。

  他的戰績是最硬的:曾率天雷宗弟子鎮守東海雷淵十年,以一人之力擊退深淵異獸十七次進攻,打得那幫來自深淵的怪物「匆匆忙忙連滾帶爬」——這八個字是當時在場的散修親口說的,寫進了《東海戰紀》第七卷,流傳至今。

  雷震子此刻的表情卻不太好看。他的目光落在正南方的乾位上,落在那個白衣勝雪、腹部微隆的女人身上。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不服。

  不是不服凌寒霜。他承認她的劍道修為,承認她劈開天劫的壯舉,承認她有資格坐在乾位上。他不服的是——她憑什麼能坐得那麼安穩?憑什麼一個被魔道修士種下魔種、刻下烙印、懷了孩子的女人,能代表正道第一宗門,坐在純陽之極的乾位上?

  這個問題,他不敢問。

  因為他打不過她。更打不過她身後的那個人。

  坎位。正西。陰中帶陽,外陰內陽。

  滄瀾宗的高台位於八卦圖的最西端,與天雷宗東西對望。高台以水藍色的玉石砌成,台階上刻滿了水波紋路,靈氣流轉間,隱約能聽見潮汐漲落的聲音,像大海在呼吸。

  宗主凌虛端坐在台上,一身水藍色道袍,長髮以銀冠束起,面容清瘦,眉目疏朗,像一幅水墨畫中的人物。他的氣息很淡,淡到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像一片雲飄過了天空。

  凌虛真君,渡劫期一重。

  他的戰績同樣驚人:曾以渡劫一重的修為,單殺渡劫三重的魔修,全身而退,毫髮無傷。那一戰之後,魔道中流傳一句話——「寧惹雷震子,莫碰凌虛生。」

  他的另一個身份鮮為人知:他與凌寒霜,有一層淵源。

  他曾助凌寒霜脫離老乞丐並賜名,助她覺醒靈根。

  此刻,凌虛的目光落在凌寒霜的手上——那個孩子,隔著整座會場,依然清晰得刺眼。他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敲了一下座椅的扶手,只一下,然後就停了。

  沒有人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麼。

  震位。東北。一陽伏於二陰之下,陽中陰。

  幽冥殿的高台位於八卦圖的東北角,台基比合歡宗低兩寸,台階七級——魔道第二的位次。高台以黑曜石砌成,表面光滑如鏡,能照出人影,可照出來的人影沒有臉——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不清的、像是從深淵中浮上來的影子。

  宗主幽冥真君端坐在台上,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暗紫色的霧氣中,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只能看見一雙幽綠色的眼睛在霧氣深處閃爍,像墳墓中的磷火。

  幽冥真君,渡劫期五重——在八大宗門的宗主中,他的修為最高。

  掌握異火「幽冥靈火」,此火不燒草木,不燒金石,專燒神魂。沾上一絲,如附骨之疽,難以去除。據說被幽冥靈火燒過的人,死後不入輪迴,魂魄永遠困在火焰中,日日夜夜承受焚燒之苦,直到靈火熄滅——而幽冥靈火,從來沒有熄滅過。

  幽冥真君從不露臉。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沒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活了多久。他就像他座下的黑曜石高台一樣——光滑、冰冷、沉默、深不見底。

  此刻,那雙幽綠色的眼睛正盯著正北方的坤位。不是盯著蘇媚娘——他盯著的是蘇媚娘身後那面合歡宗的旗幟。旗幟上繡著的合歡花紋,在靈力的灌注下緩緩綻放又緩緩收縮,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那面旗幟的下面,曾經飄揚著天魔宗的旗幟。天魔宗被滅的那一夜,幽冥真君就在現場——不是參戰,是觀戰。他親眼看著那個年輕的男人,用一柄通體漆黑、沒有任何光澤的長劍,將天魔宗的山門連同山門後的半座山峰,剷平,煙滅。

  那一劍之後,他就知道——這個天下,變了。

  艮位。西北。陰中陽。

  忘憂閣的高台位於八卦圖的西北角,台基比合歡宗低三寸,台階六級——魔道第三,八宗之末的魔道席位。可沒有人敢因為這個排名而輕視這座高台,因為忘憂閣的幻術,從來不需要排名來證明自己。

  高台以青灰色的玉石砌成,石面粗糙,不反光,不映照任何事物——因為忘憂閣不需要鏡子。他們自己就是鏡子。每一面都照出你心底最深處的慾望,最恐懼的噩夢,最不敢面對的真相。台階兩側各立一盞銅燈,燈火不是紅的,不是黃的,是一種奇異的、像月光凝固成的水銀般的銀白色,無聲地燃燒著,不搖不曳,像兩隻永不闔上的眼睛。

  台上沒有座椅。只有一面鏡子。

  鏡子很大,高七尺,寬四尺,鑲在一副古銅色的鏡架上,架身雕刻著繁複的纏枝蓮紋,蓮花的花蕊處鑲著細碎的寶石,在銀白燈火下折射出斑斕的、游離的、像夢境碎片般的光點。鏡面不是玻璃,不是水晶,是一層凝結了千年的水銀,表面波動如湖,深不見底。站在鏡前,你看不見自己——你看見的是你想成為的人,你害怕成為的人,你曾經是卻再也回不去的人。

  宗主虛靈真君端坐在鏡前。

  不是坐在椅子上——是盤腿懸浮在半空中,離地三尺,衣袂垂落如流水。她穿著一襲月白色的長袍,袍上沒有刺繡,沒有鑲邊,沒有任何裝飾,只在腰間繫了一條銀色的絲絛,絲絛尾端墜著一枚小小的鈴鐺——不是金的,不是銀的,是玉的。白玉鈴鐺,無風自鳴,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音,像雪花落在湖面上,像蝴蝶振翅時鱗粉的摩擦。

  她的面容極美,美得不像是真的。眉如遠山,目如秋水,鼻樑挺秀,唇若點朱——每一處都恰到好處,每一處都精緻得像匠人一刀一刀雕刻出來的。可正是這種精緻讓人不安。因為太完美了。完美的東西不屬於人間,屬於夢境。屬於那些你在午夜夢迴時分見過、醒來後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細節的臉。

  虛靈真君,渡劫期一重。

  幻術無雙。

  這四個字在修行界流傳已久,可沒有人能說清楚她的幻術到底是什麼樣子。因為見過她幻術的人,要麼死了,要麼瘋了,要麼——永遠活在永恆的幻術裡,不願意醒來。

  她曾經以一人一鏡,滅了一整個凡人國度。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那個國度的國王不知從何處得知忘憂閣有一面能映照人心的寶鏡,派使者前來,願以三座城池換取一觀。虛靈真君沒有收城池,她只說了一句話:「想看,就讓他們看。」

  她把鏡子帶到了那個國度的都城,立在王宮前的廣場上。沒有人強迫任何人去看。可好奇心是人類最無法抗拒的毒藥。第一個人站在鏡前,看到了自己死去的母親——母親對他微笑,對他招手,對他說:「孩子,我好想你。」他在鏡前哭了三天三夜,然後笑著走進鏡子裡,再也沒有出來。

  沒有人知道那面鏡子通往哪裡。也許是一座永遠不會醒來的夢,也許是虛靈真君的袖中乾坤,也許——什麼都沒有。只是他站在鏡前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剩下的三天三夜,只是他的靈魂在做最後的告別。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千個。整個都城的人在三個月內全部走進了那面鏡子。沒有廝殺,沒有流血,沒有哀嚎——他們是笑著走進去的。每一個人都笑著,因為每一個人都看到了自己最想看到的東西。國王是最後一個。他站在鏡前,看到了他的國家永遠繁榮昌盛,他的子民永遠幸福美滿,他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流傳萬世。

  他走進去了。

  整個國度,從國王到乞丐,從將軍到奴僕,從老到少,從男到女——三萬七千餘人,無一生還。

  而那面鏡子,此刻就立在忘憂閣的高台上,銀白色的水銀表面波瀾不驚,像一潭死去了千年的湖。

  虛靈真君懸浮在鏡前,長髮垂落,遮住了半張臉。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寶石,可那裡面沒有一絲情緒——沒有悲傷,沒有喜悅,沒有期待,沒有厭倦。只有一種空曠的、遼遠的、像站在懸崖邊俯瞰深淵時的平靜。

  她在看鏡子。鏡子裡沒有她的倒影——因為她不需要看自己。她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子,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知道自己是誰。這世上絕大多數人窮盡一生都找不到這三個問題的答案,而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找到了。

  她是虛靈真君。她是忘憂閣的宗主。她是幻術的巔峰,是夢境的主宰,是人心的鏡子。

  她不是任何人的女兒、妻子、母親。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不是任何人的戰利品。

  她只是她自己。

  可此刻,她的目光越過鏡子,越過銀白色的水銀表面,落在觀眾席上——落在一個穿著月白色道袍、長髮隨意束在腦後、看起來像一個普通散修的年輕男人身上。

  那個男人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頭,與她對視了一瞬。

  左眼重瞳,右眼血瞳。

  虛靈真君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不是驚恐,不是任何一種可以被命名的表情。那只是——嘴角動了一下。像風吹過湖面,像石子落入深淵。一瞬之後,什麼都沒有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鏡子。

  鏡子裡,水銀表面微微波動了一下。不是風——這裡沒有風。是有人在鏡子那頭,輕輕觸碰了水面。

  是誰?

  是她曾經送進去的三萬七千個靈魂中的一個?還是某個更古老的、在忘憂閣建立之前就已經存在於那面鏡子中的東西?

  沒有人知道。

  虛靈真君沒有回頭。她的長髮在銀白燈火中微微飄動,月白色的長袍如水如霧。她懸浮在那裡,像一幅畫,像一個夢,像一件被時間遺忘在角落裡的、精緻而蒼白的瓷器。

  白玉鈴鐺輕輕響了一下。

  很輕,很短,像一聲嘆息。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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