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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征服

  雪停了。

  大楚帝宮的廢墟在暮色中顯露出一種殘缺的、悲壯的美。斷壁殘垣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夕陽的餘暉將那片白色染成了淡淡的橘紅,像血灑在綢緞上,慢慢洇開。

  南宮斬月走在林乾聖身後十丈遠的地方。

  不快,不慢。

  像一把被拔出了一半的刀,懸在鞘口,既沒有歸位,也沒有出擊。

  她不知道要走去哪裡。她也沒有問。

  靴底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音單調而重複,像某種古老的咒語,一遍一遍地唸著——走吧,走吧,反正也沒別的地方可去了。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眼前的景象變了。

  廢墟漸漸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連綿的屋舍。青瓦白牆,飛檐翹角,雖然不算富麗堂皇,卻整齊乾淨,帶著一種煙火氣的溫暖。

  南宮斬月認出了這個地方。

  這是大楚京城西郊的百姓聚居地,叫西市坊。她從前回京述職時,偶爾會騎馬經過這裡——那時這裡總是熱鬧的,賣糖葫蘆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打鬧,婦人們坐在門檻上擇菜,一邊嘮著家長裡短。

  可現在,這裡安靜得不像話。

  不是那種蕭條的死寂——是那種……有人在認真生活的安靜。

  她看見一戶人家的煙囪裡飄出裊裊炊煙,一個婦人端著一盆水從屋裡走出來,潑在門前的雪地上。婦人看見了林乾聖,愣了一下,然後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恐懼。

  是感激。

  南宮斬月皺了皺眉。

  又走了幾步,她看見一個老人坐在門口的躺椅上,膝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捧著一碗熱茶。老人看見林乾聖,笑了,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牙床,朝他招了招手。

  林乾聖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南宮斬月加快了腳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這是怎麼回事?」她壓低聲音問。

  林乾聖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你在大楚當了十八年將軍,來過這裡幾次?」

  南宮斬月沉默了。

  一次都沒有。

  她從前回京述職,都是在朝堂上交了兵符就回將軍府。她的將軍府在京城東邊,與西市坊隔了整座皇城。她從來沒想過要來這裡——她以為自己守護的是這座城裡的百姓,可她甚至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子。

  「大楚亡了之後,這裡的百姓差點被亂兵搶光。」林乾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派人維持了秩序,開了官倉放糧,又免了他們三年的賦稅。」

  「所以你覺得他們應該感激你?」南宮斬月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譏諷。

  「我不需要他們感激。」林乾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我只是想讓將軍看看——你守護了一輩子的百姓,在大楚亡了之後,活得比從前更好。」

  南宮斬月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巡視了一遍這條街道——屋舍雖然不算新,但門窗完好,屋頂上的瓦片整整齊齊。每一戶人家的門口都打掃得乾乾淨淨,雪被堆在兩側,中間留出一條供人行走的小道。幾個孩子在巷子深處踢毽子,笑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這不是一個剛經歷了亡國之痛的地方。

  這是一個正在好好過日子的地方。

  「走吧。」林乾聖又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穿過西市坊,是一片開闊的田野。田裡的麥苗從雪下探出頭來,青翠欲滴。田埂上立著幾個稻草人,破舊的衣裳在風中輕輕擺動。

  田野的盡頭,是一座小院。

  院牆是用青磚壘的,不算高,剛好到一個成年人的肩膀。院門是木頭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淺黃色的木紋。門楣上掛著一塊匾,上面寫著兩個字——

  「月廬」。

  南宮斬月站在院門口,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月廬。

  她的名字裡有一個「月」字。

  「這是我給將軍準備的。」林乾聖推開院門,走了進去,「將軍不喜歡住在別人的屋簷下,所以我修了這座院子。不豪華,但乾淨。不寬敞,但安靜。」

  南宮斬月沒有動。

  她站在院門口,目光越過那道矮牆,看著院子裡的一切。

  院子的角落裡種著一株梅花,正是開花的時節,紅色的花瓣上沾著未化的雪,像一團團小小的火焰在白色中燃燒。梅樹下有一張石桌、兩把石凳,桌面上刻著棋盤,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正屋的門開著,能看見裡面的陳設——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書桌上放著筆墨紙硯,牆上掛著一幅字,只寫了一個字——

  「斬」。

  那個字的筆鋒凌厲得像刀砍斧鑿,每一筆都帶著一種毫不妥協的力量。

  南宮斬月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你調查我?」

  「我了解將軍。」林乾聖糾正了她,語氣依然平淡,「就像將軍了解自己的刀一樣。」

  「你覺得一間院子就能收買我?」

  「不能。」林乾聖搖搖頭,「這間院子不是用來收買將軍的。它只是告訴將軍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這裡有一條退路。」

  「將軍不想做我的刀,可以不做。將軍不想跪下,可以不跪。將軍想繼續恨我,可以繼續恨。」

  「但只要將軍願意——」

  「這裡永遠有一間屋子,一盞燈,一壺熱茶。」

  「等著你。」

  南宮斬月的眼眶又紅了。

  她不知道是因為什麼。是因為他的話太溫柔,還是因為她太累了——累到連恨一個人都覺得吃力。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她還是一個小兵,每次出征前,都會給家鄉的老母親寫一封信。信上從來不說戰場上的事,只說——娘,我很好,不用擔心,等仗打完了我就回來。

  後來老母親病逝了,她再也沒有寫過信。

  從那以後,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地方,有一盞燈是為她留的。

  「你在施捨我嗎?」她的聲音沙啞。

  「不是施捨。」林乾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從她肩上拂去一片落葉,「是邀請。」

  「邀請什麼?」

  「邀請將軍試試看——」他的聲音很輕很輕,「不再把命賣給任何人。」

  南宮斬月低下頭,看著自己按在刀柄上的手。

  那雙手粗糙、佈滿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暗色——那是十八年的血漬,滲進了皮膚的紋理裡,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如果我說不呢?」

  「那將軍就轉身,從哪裡來,回哪裡去。」林乾聖退後一步,給她讓出了路,「我不會攔你。」

  南宮斬月抬起頭,看著那條來時的路。

  暮色已經完全降臨了,那條路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幽深而漫長。路的盡頭是廢墟——大楚帝宮的廢墟,也是她十八年人生的廢墟。

  她又轉頭看向那座小院。

  梅花在暮色中靜靜地開著,紅得像血,又像火。

  正屋的門檻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盞燈。燈光昏黃,溫暖,像一隻溫柔的眼睛,靜靜地望著她。

  南宮斬月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她邁出了一步。

  邁過了那道矮矮的門檻。

  林乾聖沒有笑,也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院子裡,看著她走進來。

  南宮斬月走到那株梅花前,停下腳步,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最紅的一朵。

  花瓣上的雪落在她指尖,冰涼。

  花瓣本身卻柔軟得不像話。

  「這花,」她開口,聲音很輕,「誰種的?」

  「我。」

  「你會種花?」

  「不會。」林乾聖誠實地搖頭,「種了三株,只活了這一株。」

  南宮斬月沒有說話。

  她站在梅花前,背對著他。

  許久。

  「我的刀,」她說,「還是我的。」

  「當然。」

  「我不會喊你主人。」

  「從來沒想讓將軍喊。」

  「我不穿紗衣。」

  「將軍穿戰甲最好看。」

  「——」

  南宮斬月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他。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因為悲傷。

  是因為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某個被冰封了十八年的角落,終於在這一刻,裂開了一條縫。

  「你騙過多少人?」她又問了一遍這個問題。

  「很多。」

  「你騙過自己嗎?」

  林乾聖沉默了一瞬。

  「每天都在。」

  南宮斬月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那是她十八年來,第一次在沒有戰爭、沒有血、沒有死亡的時候,笑了。

  「我餓了。」她說。

  林乾聖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

  「屋裡有飯。」

  「你做的?」

  「買的。」

  南宮斬月哼了一聲,邁步朝正屋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株梅花。

  紅色的花瓣在昏黃的燈光中微微搖曳,像在對她招手。

  她轉回頭,跨過門檻,走進了那盞燈光裡。

  刀在腰間,輕輕地、輕輕地嗡鳴著。

  像是在說——

  真好。

  真暖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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