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聖子?定叫他有來無回!
殿門被推開的時候,粉色光暈劇烈地晃了一下。
來人身材纖瘦,穿著一襲繡滿合歡花的墨色長袍,腰束得極緊,襯得那腰身不盈一握。面容陰柔,眉目如畫,膚色白得近乎透明,若非喉結微動,幾乎要讓人以為是哪家的閨秀誤入了此間。
合歡聖子,殷無邪。
他是合歡宗近三百年來天賦最高的男修,以不到三十之齡便修至大乘初期,被譽為「合歡宗未來的支柱」。他與洛輕塵自幼訂親,二人被稱為合歡宗的「金童玉女」,一個是玉骨琉璃體,一個是太陰聖體,陰陽互濟,天造地設。
殷無邪的目光從進門的第一刻起,就釘在了洛輕塵身上。
他沒有看林乾聖,沒有看蘇媚娘,甚至沒有看那卷傳說中的《合歡不朽功》。他的眼裡只有一個人——那個端坐在雲榻上、素白廣袖裙、低垂著眉眼、像一尊瓷娃娃般的女子。
「輕塵。」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絲綢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怕驚動了什麼的溫柔。
洛輕塵抬起眼簾,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殷無邪捕捉到了。他總是能捕捉到她每一個微小的反應,像是這世上最精密的儀器。
他走到她面前,纖瘦的身形在粉色光暈中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洛輕塵垂落在肩側的長髮,動作親暱而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
「輕塵,」他又喚了一聲,這一次聲音裡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有客來訪,怎麼不叫我?」
洛輕塵微微側頭,避開了他的手指。動作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可她確實避開了。
殷無邪的手頓了一下。
就是那一頓,蘇媚娘的狐尾輕輕搖了一下,林乾聖嘴角的弧度微微變了一變。
殷無邪收回手,終於轉過身,面對殿中那個不速之客。
林乾聖依然坐在雲榻上,姿態懶散,一手撐著下頜,目光平靜地回望著他,像在看一幅還算有趣的畫。
「這位是——」殷無邪的語氣很客氣,客氣得像是在對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行禮。
「林乾聖。」林乾聖替他說完了。
殷無邪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某個名字的真偽。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可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沉澱——像墨滴入水,一點一點地擴散,最後將整片清澈染成深淵。
「久仰。」他說。
「不敢。」林乾聖答。
兩個男人的對話簡短得像兩把刀在空中碰了一下,沒有火花,沒有聲音,可空氣中突然多了一種說不清的緊繃。
殷無邪轉頭看向洛輕塵,目光重新變得柔軟。他走到雲榻邊,在她身側坐下——那個位置,從前是為他留的。可今晚,洛輕塵沒有像從前那樣微微向他傾斜身體,也沒有在那個位置上放好軟墊。
她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真正的瓷像。
「輕塵,」殷無邪的聲音依然溫柔,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這麼晚了,該回去了。」
洛輕塵沒有動。
「輕塵?」
她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磬:「我在論道。」
數個字。簡單,平靜,沒有任何情緒。可這數個字落在殷無邪耳朵裡,像三根針,一根一根扎進他最柔軟的地方。
論道。
和誰?和那個男人?和那個剛才拿出合歡道祖傳承、許諾不朽、說出「許多人不配活著」的林乾聖?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洛輕塵的手腕上——素白廣袖遮掩下,那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腕骨上,還沒有任何烙印。還是乾淨的。還是……他的。
這個認知讓他稍微鬆了一口氣,可那口氣還沒鬆完,他就看見了另一個東西。
洛輕塵的瞳孔深處,琉璃光暈在閃爍。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亮,更急促,像是在與什麼東西共振——與那卷靜靜躺在雲榻上的《合歡不朽功》,與那個慵懶地靠在榻上的男人。
殷無邪的手不知不覺間攥緊了衣袍的下擺,指節泛白。
「輕塵,」他第三次喚她的名字,聲音終於不再那麼平穩,有一絲極細的裂紋從中間蔓延開來,「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沒告訴我?」
洛輕塵終於轉頭,正面看著他。
那雙眼睛清澈見底,沒有一絲閃躲,也沒有一絲溫度。
「無邪,」她的聲音很輕,「你先回去。」
殷無邪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先回去。
不是「我們回去」,不是「等一下」,是「你先回去」。這數個字裡的距離感,比任何拒絕都更讓他窒息。彷彿他們之間那條走了二十幾年的路,突然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斷了——而他甚至不知道斷在哪一刻。
他站起身,纖瘦的身形在大殿中顯得有些單薄。他的目光從洛輕塵身上移開,重新落在林乾聖臉上。這一次,他沒有再偽裝客氣。
「林公子,」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吹過的湖,「輕塵是我的未婚妻。合歡宗的聖女,從古至今,從來沒有外嫁的先例。」
林乾聖挑了挑眉,似乎覺得這話很有趣。
「外嫁?」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誰說我要她外嫁?」
殷無邪沒有說話。
「我只是請洛聖女……論道。」林乾聖將「論道」兩個字咬得很輕很慢,像是在品嚐某種味道,「道不分內外,不分你我。聖子連這個都要管?」
殷無邪的臉色白了幾分,他本來就白,這一白,幾乎要與洛輕塵的琉璃肌膚一般無二。
「我沒有要管。」他的聲音依然平穩,可垂在袖中的手已經攥成了拳,「我只是提醒公子——輕塵是我的人。從她十四歲起,就是我的人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洛輕塵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那是她今夜第二次失態。
殷無邪看見了那一下顫抖,卻誤讀了它的含義。他以為那是心動,以為那是她在他為她宣示主權時的本能反應。他不知道的是——那一下顫抖,是因為洛輕尘忽然想起了一個她從前從未想過的問題。
她真的是「他的人」嗎?
從十四歲起?
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
蘇媚娘始終沒有說話,九條狐尾安靜地垂在身後,像九條正在觀察獵物的蛇。她看著殷無邪,看著林乾聖,看著洛輕塵,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那笑容裡的東西太複雜了,複雜到連她自己都說不清。
是憐憫?是諷刺?還是某種……期待?
林乾聖從雲榻上站起身。
他比殷無邪高了半個頭,當他站起來的時候,殷無邪那纖瘦的身形顯得更單薄了。兩人的衣袍在夜明珠的粉色光暈中輕輕飄動,一黑一白,像兩面旗幟在無風的空間裡無聲地對峙。
「聖子,」林乾聖的聲音不大,卻讓大殿的空氣都震了一下,「你說洛聖女是你的人——那你知不知道,她剛才差一點就答應我了?」
殷無邪的瞳孔猛地收縮。
「答應你什麼?」
林乾聖笑了笑,沒有回答。他轉過身,重新走回自己的雲榻,瀟灑落座,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不值得再多說一個字。
可那句話已經像一把刀,插進了殷無邪胸口。
他轉頭看向洛輕塵,目光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陌生的東西——
不是溫柔,不是佔有慾,甚至不是憤怒。
是恐懼。
他害怕失去她。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失去她。從十四歲訂親的那一天起,他就覺得這件事已經塵埃落定了——洛輕塵會是他的妻子,他會是她的丈夫,他們會一起修煉《合歡訣》,一起將合歡宗帶到更高的地方。
可現在,一個外來的男人,用一卷失傳三千年的功法,用一句「不朽」,用一個他聽不懂的「論道」,輕輕鬆鬆地撬動了他以為堅不可摧的一切。
「輕塵,」他蹲下身,與她平視,聲音低得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跟我走。現在。好不好?」
洛輕塵看著他。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倒映出他的臉——瘦削的,蒼白的,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神情。
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陌生。
從前的殷無邪不是這樣的。從前的他從不哀求,從不低頭,從不露出這樣脆弱的表情。從前的他總是笑著,溫柔的、篤定的、志在必得的笑——像是篤定她永遠不會離開,篤定他們的未來已經寫好了劇本,只要照著演就行。
「無邪,」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你先回去。」
一樣的四個字。
可這一次,語氣不一樣了。
不再是「你不要打擾我」,而是——「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殷無邪聽出了這個區別。
他的手慢慢鬆開了她的裙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攥住了那片素白的衣料。他站起身,纖瘦的身形在大殿中顯得有些搖搖欲墜。
他沒有再看林乾聖,也沒有再看蘇媚娘。
他只看了一眼洛輕塵。
那一眼裡,有佔有慾,有溫柔,有恐懼,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
哀求。
然後他轉身,朝殿門走去。墨色長袍的下擺在地面上拖過,合歡花的繡紋在粉色光暈中明明滅滅,像一朵朵正在凋謝的花。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
粉色光暈重新變得均勻而安寧,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蘇媚娘的狐尾輕輕搖了一下,嘴角那抹笑容終於擴散開來,變成了某種意味深長的弧度。
「年輕人,」她看了一眼林乾聖,又看了一眼洛輕塵,聲音慵懶得像在哼一首老歌,「火氣真大。」
林乾聖沒有接話。
他只是看了一眼洛輕塵——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不存在。可洛輕塵看見了。那一眼裡沒有佔有慾,沒有得意,只有一種安靜的、篤定的……等待。
像是在說——不急。我等你。
洛輕塵垂下眼簾,素白廣袖中的手指,輕輕蜷了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