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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終極侮辱(IV)

  極樂天殿深處的長廊,一夜之間鋪滿了合歡花瓣。

  不是新鮮的,是昨夜婚禮上用過的那些。花瓣邊緣已經開始卷曲,紅色從豔褪成褐,像凝固的血跡被時光反覆沖刷。有人將它們從大殿掃出來,整整齊齊地鋪在長廊兩側——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吸音。那一層軟塌塌的、半枯萎的花瓣,能將腳步聲吞得乾乾淨淨,讓廊道裡只剩下鈴鐺的響。

  銀鈴。

  細碎的、尖銳的、像冰面裂開的聲音。從長廊的這一頭響到那一頭,從黃昏響到黎明。那聲音有時急促,有時緩慢,有時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麼東西打斷了,有時連綿不絕像一條永遠淌不到頭的溪流。

  長廊盡頭的門緊閉著。門縫下透出一線昏黃的光,溫暖的,安靜的,與廊道裡清冷的月光形成一種殘忍的對比。門的那一邊是暖的,是軟的,是紅燭高照、鴛鴦錦被、肌膚相親的溫柔鄉。門的這一邊是冷的,是硬的,是光腳踩在花瓣上、鈴鐺叮噹作響、不知道要走到哪裡去的長夜。

  有人在門外站了很久。

  不是站。是跪。

  花瓣被膝蓋碾壓,滲出暗紅色的汁液,像血,又不完全是血。那汁液沾在紅色的禮裙下擺上,看不太出來——因為本來就是紅的。可若湊近了看,會發現那一塊的顏色比別處深,濕漉漉的,像被淚水浸透的紙。

  禮裙的領口開得很低。低到鎖骨完全暴露在空氣中,低到胸口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膚被月光照得幾乎透明。鎖骨下方,有一道淺淺的紅痕——不是傷,是衣料邊緣勒出來的印記。那印記從左鎖骨斜斜地延伸到右胸口,像一道被刻意畫上去的裝飾線,精緻的,刻意的,不容忽視的。

  裙身收腰極緊,緊到腰際那一截幾乎要斷掉。從背後看,腰身與胯骨之間形成一個誇張的弧度,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只是不知道綻放的是什麼。

  足踝上的銀鈴在每一次移動時都會響。移動得越劇烈,鈴聲越密集;移動得越緩慢,鈴聲越稀疏。那一夜的鈴聲密集得像暴雨打在屋簷上,連綿不斷,劈頭蓋臉,沒有給人留下任何喘息的餘地。

  鈴聲最密集的那一段時間裡,有什麼東西落在花瓣上。花瓣被壓扁了,貼在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濕潤的聲響,像泥土被翻開,像果實被捏碎。那聲音被花瓣吞沒了,被鈴聲掩蓋了,被長廊盡頭那扇門後隱隱約約的笑聲覆蓋了。沒有人聽見。

  門縫下的光線暗了幾分,像是有人經過時遮住了光源。過了一會兒,又亮了。再暗,再亮。暗的時候多,亮的時候少。最後一次暗下去之後,就再也沒有亮起來。

  長廊裡只剩下月光。

  銀鈴偶爾還會響一聲,兩聲,三聲。然後是長長的寂靜。那寂靜裡,有什麼東西在緩緩地、無聲地流淌。不是血,不是淚,是某種比這兩者都更濃稠、更沉重、更不容易被時間沖刷乾淨的東西。

  它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氣味。可它存在。它浸透了廊道裡的每一片花瓣,每一粒塵土,每一寸空氣。它滲入暖玉地面的縫隙裡,順著裂紋往下爬,一直爬到最深的、陽光永遠照不到的地方。

  在那裡,它凝固了。

  像琥珀,像樹脂,像某種被時間定格了的、永遠不會再改變的東西。清澈的,透明的,裡面封存著一個小小的、蜷縮的身影。

  那身影穿著紅色的裙子,戴著銀色的鈴鐺,手腕上繫著蝴蝶結。看不清臉,看不清表情,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纖瘦的,單薄的,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還沒來得及落地,就被凍結在了半空中。

  月光從長廊的窗櫺間漏進來,落在那片花瓣鋪就的地面上。花瓣的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褐色的,卷邊的,皺巴巴的,像一張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紙。

  紙上沒有字。

  什麼都沒有。

  只有鈴鐺偶爾在無人的長廊中輕輕一響,像是某種古老的、無人能解的語言,在反覆訴說著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小事太小了,小到不值得被寫進任何一本書裡,不值得被任何一個人記住。

  可它發生過了。

  在花瓣枯萎的那一夜,在鈴鐺響徹長廊的那一夜,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它發生過了。

  再也沒有發生第二次。

  不是因為不能,是因為不需要。

  一次,就夠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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