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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天下仙魔論道大會(IV)

  不動明王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很沉,像兩口古井,井水幽深,看不見底。他坐在隕鐵上,赤裸的上身紋絲不動,古銅色的肌膚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身上的傷疤像一條條沉睡的蜈蚣。他沒有看向任何人——至少從外表看沒有。他只是睜開了眼睛,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

  「合歡宗的聖子,如今何在?」

  聲音不大,沉沉的,像石頭滾過石頭,像鐵錘落在鐵砧上。沒有靈力灌注,沒有聲波擴散,只是最普通的、血肉之軀的聲帶振動發出的聲音。可那個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會場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裡。不是因為它響,是因為它重。重到其他所有的聲音——風聲,旗聲,心跳聲——都在這一刻矮了一截。

  會場安靜了一瞬。

  合歡宗的聖子。殷無邪。那個曾經與洛輕塵並稱為「金童玉女」的男人,那個曾經被視為合歡宗未來支柱的天才,那個在婚禮之後從人間蒸發的名字。沒有人提起他,沒有人問起他,沒有人敢提起他——就像巽位上那個被抹去的宗門一樣,他的名字變成了一個禁忌,一個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假裝不知道的祕密。

  可不動明王問了。

  不是因為好奇。不是因為同情。不是因為任何可以被稱之為「感情」的東西。他只是想知道。就像他練功時想知道自己這一拳能碎多少塊石頭,就像他打坐時想知道自己這一次閉關能維持多久——他只是想知道。

  離位上,雷震子的眉頭皺了一下。他的目光從乾位上的凌寒霜轉向坤位上的蘇媚娘,又從蘇媚娘轉向觀眾席。他沒有說話,可他握著座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坎位上,凌虛依然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水藍色道袍在微風中輕輕飄動,面容上沒有一絲波瀾。可他的目光也動了——不是看向蘇媚娘,不是看向觀眾席,而是看向乾位上的凌寒霜。他在看她如何回應這個問題。

  震位上,幽冥真君籠罩在暗紫色霧氣中的身形紋絲不動,那雙幽綠色的眼睛卻微微瞇了起來。

  艮位上,虛靈真君依然懸浮在鏡前,月白色的長袍如水如霧,白玉鈴鐺無風自鳴。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可她的目光從鏡子上移開了——移到了不動明王的臉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後又移回了鏡子。

  兌位上,蘇罌棠發間的罌粟花輕輕搖曳了一下。她的嘴角動了——不是笑,是一種更細微的、像是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的動作。她知道聖子是誰,知道聖子與林乾聖之間的恩怨,知道聖子現在的處境。她不在乎聖子,她在乎的是——不動明王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問這個問題。

  坤位上,蘇媚娘的狐尾停止了搖曳。九條雪白的尾巴安靜地垂在雲榻邊緣,尾尖的金鈴沒有一絲聲響。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依然慵懶,依然從容,依然帶著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可那雙上挑的狐狸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憤怒,不是慌張,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深淵底部的水一樣的東西。

  她沒有回答。不是因為她不想回答,是因為這個問題不該由她來回答。聖子是合歡宗的聖子,可聖子的去向,已經不是合歡宗能決定的了。

  乾位上,凌寒霜也沒有回答。她低著頭,看著懷中的林曦玥。女兒睡得很安穩,小小的胸膛均勻地起伏著,嘴唇微微嘟起,像一朵還未綻放的花苞。她的手指輕輕拂過女兒的臉頰,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一個夢。

  沒有人知道她有沒有聽到不動明王的問題。沒有人知道她聽到了之後在想什麼。她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她懷中那個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的嬰兒——可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很深的、沒有人能看見的地方,輕輕地、慢慢地、像一滴墨水在清水中擴散一樣地,動了一下。

  觀眾席上,林乾聖依然坐在那個最普通的角落裡。他的姿勢沒有變,表情沒有變,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月白色道袍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看起來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散修。

  可他的左眼裡,上蒼重瞳旋轉的速度微微加快了一絲。右眼裡,輪迴血瞳流淌的節奏微微放緩了一絲。他的嘴角依然掛著那抹淡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可那笑意,在不動明王問出那個問題之後,似乎加深了那麼一點點——深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可不動明王不是普通人。他的眼睛雖然闔著,可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身體去感受——那具煉到極致的血肉之軀,像一座精密的儀器,能捕捉到空氣中最細微的震動、溫度中最細微的變化、氣勢中最細微的波動。

  他感覺到了。那個坐在觀眾席上的年輕男人,在聽到「合歡聖子」四個字的時候,體內有什麼東西微微跳動了一下。不是心跳,不是靈壓,是比那更本質的、更根源的、像心臟最深處的竇房結被輕輕觸碰了一下的感覺。

  不動明王沒有轉頭去看他。他只是重新闔上了眼睛。呼吸恢復了極慢極長的節奏。心跳恢復了一炷香一下的頻率。存在恢復了一塊石頭、一座山、一尊不動明王的重量。

  他已經得到了他想知道的東西。

  不是答案——他從來沒有指望得到答案。他得到的是一個確認。那個確認沒有聲音,沒有形狀,沒有任何可以被記錄、被傳播、被用來做任何事的實質。它只存在於不動明王自己的身體裡,在他的骨骼與肌肉之間,在他的氣血與經脈之間,在他的存在與存在之間。那是他唯一相信的東西。

  風從天柱山巔吹過,將八面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沒有人再說話。那個問題懸在半空中,像一枚被擲出的骰子,還在旋轉,還在翻滾,還沒有落定。誰也不知道它最終會落在哪一面。

  不動明王閉著眼睛,隕鐵的涼意從臀部傳到尾椎,從尾椎傳到脊椎,從脊椎傳到後腦。他在數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三之後,他不再數了。因為他已經知道了答案。那個答案不在任何人的嘴裡,不在任何人的眼睛裡,不在任何人的手裡。它在風裡。風從觀眾席的方向吹來,帶著那個年輕男人的氣息——淡淡的,清冷的,像冬天裡第一片雪花的味道。

  那個氣息告訴不動明王:聖子還在。只是不再是聖子了。

  夠了。這就夠了。他不需要知道更多。不需要知道聖子變成了什麼,不需要知道聖子在哪裡,不需要知道聖子還能不能用那個名字稱呼自己。他只需要知道——那個問題,有人聽到了。而聽到的那個人,用一聲幾乎不存在的、比蝴蝶振翅還輕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嘆息,回答了。

  不動明王的身體微微下沉了一絲。不是放鬆,不是懈怠,是像山一樣的、更深的、更沉的存在。像把根又往下扎了一寸。風繼續吹。旗繼續飄。骰子還在空中轉著,可能永遠不會落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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