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残余的冷雨彻底停歇,山间晚风卷着潮气穿梭在林木之间,吹动破旧的窗纸,发出簌簌的轻响。
李虎带着两名跟班停在木屋门外,脸上的不耐与凶狠毫不掩饰。在他的盘算里,一个重伤濒死的杂役,就算拼命劳作,也绝无可能在短短数个时辰内劈完百担湿木。此番折返,一来是确认任务进度,二来也是打定主意,不管结果如何,都要找个由头将这个碍事的废物彻底除掉。
杂役院底层人命廉价,死上一两个,根本掀不起半点波澜。
守在路口的监视杂役连忙迎上前,低声回话:“虎哥,这小子一直在屋里劈柴,没出过门,也没有旁人帮忙,看着倒是安分。”
“安分?”李虎嗤笑一声,眼中凶光更盛,“安分也活不到天亮。我倒要看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话音落下,他伸手猛地一推,腐朽的木门“吱呀”一声被彻底撞开,凛冽的夜风顺势灌入屋内。
三人鱼贯而入,目光第一时间扫向屋内堆积的木柴,下一刻,脸上的神情齐齐僵住。
偌大的木屋大半空间都被码放整齐的干柴填满,木柴堆叠得足足有半人多高,密密麻麻,数量何止百担。潮湿的原木经过劈砍晾晒,已然变得干燥坚实,看得人触目惊心。
三人皆是满脸惊愕,脚步也下意识停在了原地。
连日阴雨,木柴吸水增重,寻常身强力壮的杂役,不眠不休劳作一整天,能劈出二三十担合格干柴便已是极限。而眼前这个不久前才被打断肋骨、重伤倒地的废柴,仅仅两个多时辰,就完成了旁人数倍的工作量。这样的结果,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那名负责监视的杂役瞳孔骤缩,回想自己全程紧盯路口,从未见过有人暗中相助,心中的惊疑越发浓重。
短暂的错愕过后,李虎最先回过神来。他没有去深究其中的诡异,眼底反而被浓烈的贪念彻底占据。
百担柴薪是宗门下达的任务,必须如数上交,可眼前多出的这一大半木柴,便是无主的私产。青木门底层资源匮乏,干柴、灵米、灵石样样紧缺,这批木柴若是转手变卖,足以兑换近十枚下品灵石,抵得上他大半个月搜刮来的油水。
比起柴薪,更让他觊觎的,是沈砚身上潜藏的秘密。
重伤快速痊愈,体力暴涨数倍,劳作效率诡异至极,一个五行杂灵根的废柴,绝不可能凭空拥有这般能力。答案只有两个:要么对方私藏了疗伤增力的低阶丹药,要么便是意外得到了某种隐秘机缘。
无论是丹药还是机缘,落在一个废物身上,都是暴殄天物。在李虎看来,这些东西,理所应当归自己所有。
心念既定,他脸上的惊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笑意:“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人人看不起的废物,居然还藏着这般本事。”
他抬脚向前,故意用力踩踏地面的泥泞,将原本就凌乱的地面踩得一塌糊涂。两名跟班心领神会,一左一右绕到房门两侧,彻底封锁了所有出入路线,断了沈砚逃跑的可能。
“柴薪的数量倒是够了。”李虎抬着下巴,眼神贪婪又凶狠,语气蛮横至极,“但是你故意藏拙,暗中隐瞒本事,分明是藐视杂役院的规矩。按照门规,所有柴薪尽数充公。另外,把你身上私藏的丹药、宝物全都交出来,若是敢有半分隐瞒,今日我便废了你全身经脉,让你连杂役都做不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规则只是强者掠夺弱者的借口。两名跟班摩拳擦掌,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沈砚身上打量,已经做好了上前搜身的准备。只要搜出东西,自然是尽数瓜分;就算一无所获,也会借着这个由头动手伤人,好好发泄一番。
屋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无形的杀机笼罩四方。屋外的风声呼啸而过,隔绝了院落之外的所有声响,这间破败的小屋,俨然成了一处孤立的死局。
面对步步紧逼的三人,沈砚依旧静静站在柴堆之前,面色平淡,不见丝毫慌乱。
从他刻意超额完成柴薪任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推演到了如今的局面。李虎贪婪成性,见到异常必然心生觊觎,所谓的规矩、惩罚,不过是对方动手掠夺的幌子。
示弱、劳作、完成不可能的任务,从来都不是妥协,而是精心布置的诱饵。他要做的,就是一步步放大对方的贪念,让对手在轻视与欲望之中,彻底放下戒备。
沈砚微微垂首,双肩微微收拢,姿态卑微到了极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虎哥说笑了,我只是一个资质低劣的杂役,哪里有什么丹药宝物。今日拼尽全力劳作,也只是想安分守己活下去。所有柴薪我都愿意上交,只求虎哥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说话之间,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躺着三枚莹白的下品灵石。这是原主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全部月例,也是他如今手中仅有的财物。
微弱的灵光在昏暗的屋内一闪而过,瞬间抓住了李虎所有的注意力。
灵石是修仙界的硬通货,哪怕只是三枚下品灵石,也足以让底层修士心动。李虎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灵石之上,心中的警惕荡然无存。他大步上前,整个身体重心前倾,胸口门户大开,后背经脉毫无防备,一门心思只想将灵石抢到手。
两侧的跟班见头目即将得手,也彻底放松下来,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容,只等着看这个废物跪地求饶的模样。
就是现在。
沈砚眼底的温顺与怯懦瞬间消散,彻骨的冰冷取代了所有伪装。
脑海之中,三人的站位、呼吸频率、肌肉弱点、视野盲区、致命攻击角度,在瞬息之间完成了无数次推演验算。左侧跟班颈侧的气血死穴,右侧跟班胸腔的软肋关节,李虎咽喉处的薄弱位置,三处绝杀点位,三套最短击杀路径,全部清晰呈现。
没有丝毫犹豫,沈砚动了。
原本单薄的身形骤然变得轻盈,借着递出灵石、身体前倾的姿态,脚下巧妙平移,瞬间切入两名跟班的视野死角。丹田内炼气二层的精纯灵力被极致压缩,摒弃了正统功法灵力外放的招式,所有力量凝于指尖一点,锋芒内敛,杀机暗藏。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被屋外的风声完美掩盖。
指尖精准刺入左侧跟班颈侧软肉,直接击碎了维持气血运转的枢纽。那人瞳孔猛地放大,喉咙里只发出一丝微弱的嗬声,身躯便瞬间僵硬,生机在刹那间彻底断绝,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整个过程,仅仅一息。
右侧的跟班刚刚察觉到异样,惊骇的神情还未在脸上完全展开,沈砚的手肘已然顺势顶出。
精准命中胸腔最脆弱的软肋连接处。
“咔嚓——”
骨裂的脆响沉闷响起。
第二名跟班胸口大面积塌陷,内脏瞬间碎裂,鲜血倒灌入咽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双眼暴突,重重栽倒在地。
两息时间,两名壮实的跟班尽数毙命。
局势在转瞬之间彻底逆转。
正伸手抢夺灵石的李虎如遭雷击,浑身汗毛根根竖起,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甚至没有看清沈砚的出手轨迹,只看见朝夕相处的两名同伴无声倒地,生死不明。
“你——!”
惊怒、骇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李虎脸上。他猛地向后急退,掌心仓促凝聚起炼气三层的灵力,灵气震荡之间,厉声呵斥:“大胆废物!你竟敢残杀同门!”
到了此刻,他才幡然醒悟,自己从头到尾都看走了眼。眼前这个被全宗门嘲讽的废柴,根本不是任人宰割的蝼蚁,而是一头蛰伏在淤泥之中的凶煞。
可惜,为时已晚。
沈砚根本不给他调动灵力、高声示警的机会。在李虎后撤半步、重心失衡、灵力运转出现断层的瞬间,身形已然贴身追上。
他深谙人体与低阶修士躯体的所有受力弱点,比拼的从来不是灵力的浑厚程度,而是精准度、时机与绝杀的效率。
一步锁死走位,单手扣住对方手腕,顺势猛地一拧。
骨骼错位的剧痛瞬间席卷李虎全身,他体内运转的粗浅灵力被彻底锁死在经脉之中,哪怕修为高出一个小境界,也半点无法施展。
“不可能……你明明是杂灵根……你怎么可能修行有成……”李虎目眦欲裂,口中发出绝望的嘶吼,满眼都是不甘。
沈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复仇的快意,也没有杀人后的躁动,只有对这个世界规则最冰冷的解读。
“修仙界,弱,就是死罪。”
简短八个字,道出了底层生存的真相。
话音落下,他手腕骤然加力。
“咔!”
清脆的骨断声响起。
李虎的喉骨应声碎裂,双眼圆睁,所有声响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软软垂落,彻底失去了生机。
前后不过五息,三名常年欺压杂役的修士,全部伏尸当场。
小屋内陷入死寂,淡淡的血腥味慢慢弥漫开来,压过了山间潮湿的气息。沈砚站直身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堂课,他用三条人命,学得明明白白。这里没有温情,没有退让,心存善念与手软,最终只会葬送自己。
杀人只是第一步,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抹去所有痕迹。青木门设有巡夜修士,宗门规矩森严,一旦被查出是自己动手,等待他的必然是残酷的刑罚。
沈砚立刻俯身,有条不紊地开始处理现场。
第一步,重塑现场死因。李虎三人贪婪暴戾,平日里为了资源屡次内斗,早已是人尽皆知。他挪动三具尸体,将两具尸身摆放成互相搏杀的姿态,另一具倚靠在柴堆旁,营造出分赃不均、内讧互杀的假象。
第二步,清理灵力痕迹。他调动自身微薄灵力,梳理三具尸体表面残留的灵气波动,打乱交手轨迹,将自己出手的痕迹彻底抹除,只留下三人互相争斗的粗浅灵力余韵。
第三步,完善细节佐证。打翻屋角破旧的陶罐,故意扯乱地面所有脚印,又散落几枚细碎的灵石残渣,进一步强化争抢财物、大打出手的现场画面。
第四步,伪装自身状态。擦拭掉身上沾染的点滴血迹,平复呼吸,收敛全部灵力,重新蜷缩到墙角,恢复成那个胆小怯懦、被惨剧吓得魂不附体的杂役模样。
每一个步骤都经过反复推演,细节严丝合缝,没有留下任何指向自己的破绽。
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的瞬间,屋外远处,传来了巡夜修士整齐的脚步声,还有腰间玉牌碰撞的轻响。
夜色幽深,寒光透过门缝照入屋内。沈砚垂眸敛息,将所有杀机深藏心底,只余下满脸的惶恐与无助。
一场精心布局的杀局,已然完美收官。接下来,便是直面宗门巡查,完成最后的脱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