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身过后,便是漫长且凶险的养伤期。
古时净身,从来都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没有精细的药石养护,没有无菌的疗伤环境,全凭自身体魄与心性硬扛。伤口感染、风寒入体、高热昏厥,任意一桩,便能轻易夺走性命。
王府对待新晋幼监的养伤,亦是极致敷衍。每日仅有一碗清淡米汤、半块粗饼维持生机,没有汤药、没有包扎养护,全凭一把草木灰草草止血护创,生死各安天命。
短短三日,二十八名净身幼役,便有三人高热不退、伤口溃烂感染,悄无声息死在冰冷的通铺木板之上。
人死之后,无人哀悼,无人惋惜。仆役只是晨起例行巡查,发现尸体后,面无表情地拖走、丢弃荒野,如同处理一件废弃杂物,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亲眼目睹三条性命无声消散,余下二十五名孩童,彻底被恐惧与麻木浸透。
哭过、怕过、绝望过,到最后只剩麻木。人人蜷在床铺之上,强忍剧痛,不敢病、不敢死、不敢有半分差池,拼尽全力苟存。
林越依旧稳居角落床位,日夜静卧静养。
剧痛日夜纠缠不休,创口灼热刺痛,时常牵扯得浑身发麻,夜间更是痛得彻夜难眠。可他硬生生扛住了所有苦楚,白日闭目养神,收敛气息,夜晚静心调息,节省每一丝体力。
他从不喊疼,从不呻吟,从不主动讨要吃食,也从不与旁人闲聊攀谈。每日默默吃完仅有的口粮,安静躺卧,低调透明,如同房间里最不起眼的一抹影子。
这份极致的安分与隐忍,让他完美避开了所有管事与仆役的注意,无人针对,无人刁难,得以安稳养伤。
比起旁人焦虑恐慌、日夜悲戚、心绪不宁导致的伤势恶化,林越平稳的心境,反倒让他的伤口愈合速度远超众人。
第五日午后,阳光透过破旧窗棂,洒入斑驳光影。屋内大半孩童都在闭目养伤,寂静无声,唯有细微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就在这时,四道身影被仆役带入通铺房间。
不同于他们这批荒年遴选、面黄肌瘦的孤儿,这四名孩童身形相对匀称,面容干净,年岁同样在十二三岁左右,只是眼底同样带着挥之不去的麻木、冰冷与沧桑。
“新来的?”有养伤稍好的孩童低声试探着问道。
带队仆役冷冷呵斥一声:“闭嘴!此四人为别处遴选入府的新晋幼监,一同在此养伤,日后皆是同批当差,安分共处,不得滋事。”
话音落下,仆役转身离去,留下四名陌生孩童伫立在房间中央。
四人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一众伤者,神色平静,不见慌乱,不见惶恐,显然早已看透绝境,接受了残身奴籍的命运。
林越微微抬眸,淡淡打量四人。
四人气质各不相同,却皆非寻常乡野孩童可比。
一人面容俊朗,眉眼锐利,自带几分桀骜傲骨,即便身处绝境,依旧难掩锋芒,骨子里藏着不甘平庸的野心;一人温润清瘦,眉眼谦和,神色淡然,看似温和无害,眼底却藏着深沉城府,心思缜密难测;一人体格结实,骨架宽大,眼神憨厚质朴,看着忠厚老实,体格远超同龄孩童,是天生的劳力筋骨;最后一人身形瘦小,眉眼狡黠,目光灵动,四处扫视,八面玲珑,透着远超年纪的圆滑世故。
四人各自寻了空余床位落座,恰好落在林越周边四方。
不多时,又有四名孩童陆续入内,皆是别处遴选、统一净身完毕的新晋幼监。
前后八人,尽数汇聚于此。
加上林越,八名年岁相仿、身世各异、心性不同的少年,因乱世绝境、藩府规制,齐聚这方寸杂役通铺,同落泥途,共坠苦海。
这便是日后搅动靖王府格局、纵横藩镇、沉浮半生的“王府八童”。
最初相遇,无人知晓彼此的未来,无人预料这般泥途相遇,会牵扯出半生羁绊、无数纷争。此刻的他们,只是八个受尽创伤、身残命贱、苟延残喘的可怜幼监。
午后闲暇,伤痛稍缓,屋内气氛稍稍松动。八人年岁相近,境遇相同,皆是净身残躯、无家无依、永世为奴,绝境同源,最易滋生交集。
最先开口的,是那名眉眼狡黠、圆滑世故的瘦小少年,他率先打破沉默,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熟稔:“诸位兄弟,我叫周小四,原是城郊流民,侥幸入府,如今残身在此。敢问各位兄弟名号?”
有人带头,其余人便陆续开口自报姓名。
桀骜锐利者,名楚骁,原是败落武家子弟,乱世家破人亡,被藩府遴选入内,一身傲骨不甘沉沦。
温润谦和者,名苏文墨,原是落魄书生幼子,饱读诗书,心思缜密,深谙隐忍之道。
憨厚结实者,名石大壮,出身农户,体格强健,心性忠厚,踏实肯干,唯求安稳活命。
余下四人,分别是沉默寡言的徐寒、心思细腻的柳七、果敢利落的赵山、谨慎多疑的李秋。
八人一一报完名号,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角落始终沉默不语的林越身上。
“这位兄弟一直不言不语,不知高姓大名?”周小四笑着问道,语气亲和,刻意拉近关系。
林越缓缓抬眸,目光平静扫过七人,声音清淡低沉:“林越。”
极简二字,没有多余寒暄,没有刻意亲近,依旧是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安分。
苏文墨看出林越性子沉稳内敛、不爱张扬,连忙笑着打圆场:“林兄弟看着是沉稳之人,乱世绝境,你我皆是浮萍,往后同府当差、一同养伤,便是患难兄弟,日后相互照拂,也好在这王府之中,多几分活路。”
这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偌大藩府,等级森严、人心险恶、弱肉强食,孤身一人极易被欺凌、被牺牲。八人同批入府、同遭净身、同处底层、同落泥途,是天然的患难同伴。抱团取暖,相互帮扶,是绝境之中最稳妥的求生方式。
楚骁双拳微握,眼底藏着不甘,低声道:“你我皆是无家可归、身残命卑之人,前路漆黑,命运不由己。但我不信,这辈子便只能困死此处,终生为奴!”
少年傲骨,纵使身陷泥沼,依旧不甘平庸,不愿认命。
石大壮憨厚点头:“我没啥大念想,只求好好活着,不受欺负,能混口饱饭,便足矣。”
周小四圆滑笑道:“乱世之中,活着最大。咱们八人抱团,互帮互助,总能比旁人活得安稳些。”
众人各抒己见,心性、格局、追求,尽显差异。
有人不甘沉沦,有人只求安稳,有人世故圆滑,有人心思深沉。
唯独林越,始终沉默静坐,眼底无波无澜。
他听着众人言语,默默将七人的心性、性格、底色尽数记在心底。
楚骁有勇有傲骨,可堪成事,却易锋芒太露、招人忌惮;苏文墨心思缜密、温润通透,善谋善断,是绝佳辅佐;周小四圆滑世故、洞察人心,擅长周旋人际;石大壮忠厚踏实、武力尚可,可做臂膀;余下四人各有优劣,皆有可用之处,亦皆有致命短板。
八人相遇,看似同病相怜、患难与共,实则人心各异、前路不同。
此刻的抱团取暖,是绝境求生的无奈选择。
可往后岁月漫长,王府倾轧、利益纠葛、权势诱惑、人心变迁,今日的患难兄弟,未必不能成为他日的对手仇敌。
乱世藩府,最不值钱的是情义,最易变的是人心。
林越心底通透无比,却从不点破,依旧保持着疏离安分的姿态。
不争、不抢、不主动、不疏远。
适度合群,避免孤立无援;适度疏离,避免卷入纷争。
这是他在八人相聚、泥途同行之后,选定的最佳立足之道。
夕阳透过窗棂,缓缓西斜,将八人的身影拉长,交错重叠,映在冰冷的地面上。
八个残缺稚嫩的身躯,八颗历经沧桑的少年心,于这乱世藩府的底层泥沼之中,悄然汇聚。
同落泥途,共赴浮沉。
无人知晓,这八个被命运碾碎尊严、斩断根基的少年,终将在不久的将来,于高墙深宫之中,步步挣扎、步步攀升,搅动整个靖王府的风云,改写自身卑微至极的命运。
而此刻的林越,依旧静立角落,敛尽锋芒,藏好野心,以残缺之身、隐忍之心,默默静待属于自己的风起之时。
泥途开局,万般皆苦。
唯有苟活,可破万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