遴选依旧在继续。
黑衣兵卒的筛选标准极为严苛,只收十岁至十四岁、体魄健全、无残缺、无顽疾、身世干净的孤儿。但凡身体有瑕疵、年纪不符、或是尚有亲属依附的孩童,一律被当场驳回。
哪怕无数家长跪地哀求、磕头泣血,兵卒依旧面冷心硬,毫不动容。
藩府要的是能干活、能驱使、无牵无挂、绝对听话的幼役,不是累赘,不是负担,更不是随时可能滋生祸端的隐患。
短短半个时辰,官道旁数百名流民孩童,最终只选出区区三十余人。
余下未被选中的孩童,瞬间被绝望吞噬,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他们的父母更是面色惨白,双目空洞,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只能抱着孩子瘫倒在滚烫的黄土上,任由烈日暴晒,静待死亡降临。
乱世之中,最残忍的从来不是刀兵杀伐,而是这种眼睁睁看着活路消失、却无能为力的极致绝望。
林越静静站在队伍末尾,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幕人间惨剧。
耳边满是凄厉的哭声、绝望的哀嚎、无助的叹息,声声泣血,字字悲凉。可他的心底,却异常平静,没有半分怜悯,也没有半分庆幸。
不是他心性冷漠,不懂共情。
而是在这场绵延数月的大饥荒里,他早已看惯了生死离别,见惯了人间疾苦。从最初的悲伤落泪,到后来的麻木漠然,再到如今的心如止水,他早已被乱世磨平了所有多余的情绪。
怜悯无用,善良无用,心软更无用。
自顾尚且不暇,何谈救人?
若是心慈手软,若是肆意共情,他根本撑不到现在,早已和村里的亲人邻里一样,化作荒草下的枯骨。
活着,本就是乱世里最奢侈、最艰难的事情。
“列队!启程!”
黑衣头领一声冷喝,打断了周遭的悲戚。
三十余名遴选出来的孩童,大多身形瘦弱、面色蜡黄,此刻皆是惶恐不安,两两相顾,眼底满是茫然与畏惧。在兵卒的呵斥与长刀的威慑下,孩子们颤抖着排成一列长队,不敢有丝毫违抗。
唯有林越,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不慌不忙,乖乖站在队伍末尾,恪守本分,不争先,不落后,不显山不露水。
他很清楚,此刻最忌讳的便是张扬、慌乱与出格。
在陌生人的掌控之下,在未知的命运面前,安分守己、藏拙守愚,才是蝼蚁最稳妥的求生之道。
队伍缓缓开动,沿着龟裂的官道,朝着远方的城池缓缓行进。
林越跟着队伍迈步前行,脚步虚浮却稳健,路过那些跪地哀嚎的流民时,他目不斜视,不曾回头。
身后是覆灭的故乡,是绝望的荒原,是必死的结局。
前方是未知的前路,是陌生的藩府,是卑微的奴籍。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渺茫无依。
烈日当空,热风炙骨,脚下的黄土滚烫,每走一步,脚底都传来阵阵刺痛。一众孩童体虚乏力,走不出数里,便有人脚步踉跄、摇摇欲坠,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
“大人,我、我走不动了……”一名年纪尚小的孩童撑不住了,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哀求,“我能不能休息一会儿……”
话音未落,一名黑衣兵卒快步上前,面色冰冷,抬手便是一记狠狠的耳光。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官道上骤然响起,震慑全场。
那名孩童瞬间被打懵,嘴角溢血,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哭声直接被打咽回去,只剩下浑身剧烈的颤抖。
“入了王府遴选队伍,便再无娇生惯养!”兵卒眼神凶狠,厉声呵斥,“要么走,要么死!荒年乱世,没人惯着你们的娇气!”
“谁敢再拖拖拉拉,就地弃置荒野,喂狼喂狗!”
冰冷的呵斥,狠厉的手段,瞬间让所有孩童心头一寒,浑身紧绷。
所有人瞬间收起所有的疲惫、委屈与怯懦,咬紧牙关,强撑着虚弱的身躯,奋力迈步前行。哪怕双腿发软,哪怕眼前发黑,也再也无人敢喊一声累,无人敢提一句休息。
这就是藩府的规矩。
冷酷,无情,严苛,不讲半分人情。
从遴选踏入队伍的这一刻起,他们便不再是寻常孩童,不再有人怜惜,不再有退路。顺从则生,懈怠则死,是唯一的规则。
林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愈发清明。
他早就猜到藩府日子不会好过,却依旧被这极致的冷酷狠狠警醒。
这里没有怜悯,没有温情,只有森严的等级、冰冷的规矩、以及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
弱者,在这里连活着的资格都需要拼命争取。
接下来的路途,愈发艰辛难行。
官道两旁,惨状随处可见。干涸的河道彻底断流,河床裸露,布满裂纹;路边的枯树下,随处可见倒伏的流民尸体,有的早已风干,有的正在腐烂,散发着淡淡的恶臭,引得无数苍蝇蚊虫环绕飞舞。偶尔有饿极的野狗穿梭其间,啃食残尸,见人路过,也只是抬眼冷冷观望,眼神凶狠嗜血,早已不怕生人。
一幕幕惨状,冲击着所有孩童的心神,让众人愈发惶恐畏惧,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路前行,一路死寂。
兵卒从不安抚,从不停留,只顾催促赶路。队伍里的孩童一个个透支体力,嘴唇干裂脱皮,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浸透单薄的衣衫,又被烈日快速晒干,反复数次,身上满是盐渍与尘土。
中途,有两名孩童实在撑不住,体力彻底透支,轰然倒地,再也无法起身。
他们没有得到半点救治,甚至没有得到片刻停留。
黑衣头领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倒地的孩童,面无表情地下令:“拖到路边,弃之。”
两名兵卒上前,如同拖拽杂物一般,将昏迷的孩童拖到路边的枯草丛中,随手一扔,随后转身归队,继续前行。
没有犹豫,没有惋惜,没有丝毫波澜。
仿佛丢弃的不是两条鲜活的人命,只是两件无用的垃圾。
队伍继续前行,无人敢多言一句,无人敢流露半分不忍。
林越脚步未停,目光淡淡扫过路边昏迷的两名孩童,心底没有波动,只有愈发清醒的认知。
乱世人命,贱如草芥。
今日你弃他人,明日便是他人弃你。
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比别人更能熬、更能忍、更沉稳、更安分。
他默默调整呼吸,收敛所有多余的思绪,尽量放缓步伐,节省每一分体力。别人靠硬撑,他靠隐忍,靠克制,靠极致的谨慎。
一路长途跋涉,从烈日当空走到夕阳西下。
整整四个时辰的赶路,三十余人的队伍,最终只剩下二十八人。两人倒地被弃,一人半路偷偷逃跑,不知去向,大概率也逃不过饿死、被野兽吞噬的结局。
夕阳余晖洒落,染红了半边天际,也照亮了远处巍峨的城池轮廓。
那是北地重镇,靖王府属地核心城池——云城。
高墙耸立,青砖坚固,城楼巍峨,旗帜飘扬。在满目荒芜、遍地死寂的荒原衬托下,这座城池宛如乱世之中的一方净土,壁垒森严,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悲凉与混乱。
可林越看着那座巍峨城池,心底没有半分向往,只有无尽的渺茫与不安。
他清楚,那不是净土,不是救赎。
那是一座更大的牢笼。
城外是生死由命的乱世荒野,城内是规矩森严、等级森严的藩府囚笼。
城外活着,靠运气,靠天命。
城内活着,靠隐忍,靠城府,靠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前路依旧渺茫,未来依旧未知。
没人知道等待他们的是生是死,没人知道卑微的奴籍生涯,何时才能迎来一丝转机。
队伍缓缓靠近城门,守城兵卒持枪而立,眼神冰冷,仔细盘查队伍身份。看到藩府旗帜与带队头领的腰牌,才缓缓放行。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与城外截然不同的气息。
没有腐烂的尸臭,没有荒芜的死寂,有炊烟袅袅,有人声嘈杂,有车马穿行。城内百姓虽依旧面色紧绷、日子拮据,却远比城外的流民多了几分生机。
可这份生机,与他们这些新晋幼役毫无关系。
入城之后,无人看管、无人问询的平民百姓,步履从容,各安生计。
而他们这些被遴选而来的孩童,依旧被兵卒严密看管,如同囚徒一般,被押着穿过街巷,朝着城池最中心的巍峨府邸行去。
那座府邸,便是靖王府。
飞檐斗拱,朱门高墙,气势恢宏,威严壮阔。仅仅是伫立在外,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权贵威压,让人不敢直视,心生敬畏。
林越抬头望着那高耸的朱墙,心底轻轻一叹。
从此,高墙之内,便是余生。
乱世浮沉,前路渺茫,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藏尽锋芒,隐忍蛰伏,在这森严藩府之中,拼尽全力,求得一线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