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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荒年绝户,蝼蚁求生

  大靖,永安三十七年,秋。

  烈日悬于苍穹,炙烤着龟裂的大地,数月滴雨未下,将整片北地熬成了一片死寂的焦土。

  田土硬如顽石,开裂的沟壑纵横交错,最深的缝隙能塞进成年人的手掌。往日里郁郁葱葱的良田,如今只剩一片枯黄死寂,禾苗早已枯死腐烂,连草根都被饥肠辘辘的百姓啃食干净。放眼望去,千里赤地,不见一丝生机。

  风卷过旷野,卷起漫天黄沙与干枯的碎草,掠过破败的村落,带不起半点生机,只有无尽的荒芜与悲凉。

  林越趴在村口干裂的土坡上,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他今年方才十二岁,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狂风就能吹倒,身上穿着打满补丁、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粗布短褂,布料僵硬粗糙,紧紧贴在干瘪的躯体上。

  原本圆润的脸颊早已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双眼布满浑浊的红血丝,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与年纪绝不相符的冷静与死寂。

  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吃过一口正经粮食了。

  最后半块掺着泥沙的粗糠饼,昨天傍晚已经咽进了肚子里,此刻腹中空空如也,空荡荡的腹腔不断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绞痛,饿意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蚁,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折磨得他几近昏厥。

  可他不敢动,也不敢晕。

  一旦倒下,在这荒年乱世里,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机会。

  身后的林家村落,早已是一座死村。

  短短半年大旱,耗尽了这片土地所有的生机,也榨干了村里所有人的活路。先是庄稼绝收,存粮耗尽,紧接着便是饥荒蔓延,饿殍遍野。起初还有人外出逃荒,到了后来,人人体虚力竭,连迈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守着破败的家宅,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村里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的土坯房,以及散落在街巷里的枯骨。

  林家满门,尽数绝户。

  爹娘是半个月前走的。

  父亲为了给家里换半袋粗粮,跟着村里的青壮年去深山挖野菜、寻野果,再也没有回来,大概率是葬身兽口,或是倒在了荒山野岭,成了乱世的一抹尘埃。母亲熬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卧病在床,最后咳着血,叮嘱他一定要活下去,随后便撒手人寰。

  一夜之间,十二岁的林越,成了孤家寡人。

  没有哭泣,没有崩溃。

  在这场绵延数月的大饥荒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哭不能饱腹,哭不能止渴,哭换不回亲人的性命,更换不来一丝活路。看多了邻里亲朋一个个倒下,看多了尸横遍野、无人收殓的惨状,连孩童的悲戚,都早已被饥饿与绝望磨得一干二净。

  林越唯一记住的,只有母亲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说出的两个字——活着。

  无论多难,无论多苦,一定要活下去。

  风吹过破败的村落,卷起地上的尘土,掠过空荡荡的街巷,隐隐带来远处微弱的人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林越浑浊的眼眸微微一动,艰难地转动脖颈,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视野尽头的官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行来,打破了这片荒原的死寂。

  并非赈灾的官府队伍,也不是逃难的流民。为首的是几名身着整齐黑衣、腰佩长刀的劲卒,身姿挺拔,神色冷峻,步履沉稳,周身带着一股常年握刀、见惯生死的肃杀之气。他们身后跟着几辆简陋的木车,车上插着一面不起眼的黑色小旗,旗面上只有一个模糊的“藩”字。

  是藩府的人。

  林越心中瞬间明晰。

  大靖王朝藩镇割据,各地藩王手握属地兵权、财权,权势滔天,远超寻常官府。北地归属靖王藩府管辖,这支人马,定然是靖王府外派的差役队伍。

  只是荒年乱世,藩府不坐镇城池安抚属地,反而派人穿梭乡野,意欲何为?

  不等林越思索透彻,官道旁散落的数十道瘦弱身影,骤然躁动起来。

  那是周遭数个村落残存的流民,皆是老弱妇孺、瘦弱孩童,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蜷缩在官道两侧,靠着一点点草根树皮苟延残喘。他们早已被困饿折磨得濒临疯癫,此刻看到活人,看到规整的队伍,眼中瞬间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希冀。

  “是官府的人!”

  “他们有粮!一定是来赈灾的!”

  “求求大人,赏一口吃的,救救我们吧!”

  嘶哑、破碎、带着哭腔的哀求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一群流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冲向官道,有人腿脚浮肿,有人体虚乏力,刚跑两步便重重摔倒在地,挣扎数次都无法起身,只能趴在地上,朝着队伍的方向不断叩首哀求。

  求生的本能,是绝境里唯一的执念。

  可迎面而来的,不是怜悯,只有冰冷与漠然。

  为首的黑衣头领面色冷峻,眼神毫无波澜地扫过蜂拥而来的流民,抬手冷冷一挥。

  “止步!”

  一声低喝,带着常年身居上位的威严与冰冷,瞬间压下了杂乱的哀求声。

  几名持刀劲卒立刻上前半步,长刀半出鞘,凛冽的刀锋折射出刺眼的日光,冰冷的杀机扑面而来,吓得一众流民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再向前半步。

  方才还汹涌的人群,瞬间如坠冰窟,噤若寒蝉。

  没有人敢质疑,没有人敢冲撞。荒年之中,官府兵卒手握刀剑,手握生杀大权,杀几个流民,如同碾死蝼蚁,从无人追责。

  黑衣头领目光淡漠地扫过众人,声音沙哑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王府无赈灾粮。尔等不必痴心妄想。”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所有人最后的期盼。

  人群中瞬间响起压抑的呜咽声,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每一个人。有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双目空洞,彻底失去了所有求生的力气。对于早已濒临绝境的流民而言,官府的希望,是他们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如今稻草断裂,只剩无边黑暗。

  头领对此视若无睹,目光快速在人群中扫动,精准掠过老弱病残,最终定格在一众十岁至十四岁之间、身形尚且完整的孩童身上。

  “今靖王府遴选幼役,家境赤贫、无家可归、身无顽疾者,可自愿应征。”

  “入府者,断俗世亲缘,入奴籍,终生依附藩府。王府管吃住,保余生无饥寒。”

  寥寥数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流民耳畔。

  断亲缘,入奴籍,终生为仆。

  这是永世为奴,不得翻身的绝境。一旦入选,从此便是藩府最底层的奴仆,生死荣辱,皆系于人,再无自由可言,世代不得脱籍。

  可在这饿殍遍野、人相食的荒年里,这看似绝望的牢笼,却成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唯一活路。

  终生为奴,起码能活。

  留在这片焦土之上,唯有死路一条。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瞬间彻底沸腾。

  “我报名!我家孩子报名!”

  “大人!选我!我身体结实,能干活!”

  “求求大人,收下我家娃,给他一条活路!”

  无数家长拖着虚弱的身躯,拼命将自家孩童推到前方。哪怕知道孩子从此为奴,永世不得翻身,也好过眼睁睁看着孩子饿死荒野、曝尸烈日之下。为人父母,绝境之中,只求子女能留一条性命,其余所有尊严、前程、自由,皆可舍弃。

  一众孩童被推搡着上前,大多面色惶恐、泪眼婆娑,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兵卒与冰冷的刀锋,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何种命运。

  趴在土坡上的林越,心脏骤然狠狠一缩。

  他看懂了,也彻底想明白了。

  藩府根本不是来赈灾的,是来捡人的。

  捡这些荒年无家可归、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孤儿稚子。这些孩子身世干净、毫无背景、极易掌控、绝对忠心,是最完美的底层奴仆,也是最听话的工具。

  乱世之中,人命最贱,孤儿最不值钱。

  林越缓缓撑着干裂的土地,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撑起瘦弱的身躯。

  腹中的绞痛依旧剧烈,眼前阵阵发黑,可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坚定。

  他没有家了,亲人尽数离世,村落彻底荒芜,这片土地,早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处。继续留下来,不出三日,他必定会饿死、渴死,或是被野狗分尸,化作荒原的一抔尘土,无人知晓,无人悼念。

  入藩府,为奴为仆,失去自由,卑微苟活。

  留在原地,曝尸荒野,彻底消亡,尸骨无存。

  二者抉择,根本无需犹豫。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

  只要能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未来便有无限可能。若是死了,一切皆成空谈。

  林越压下心底所有的忐忑与不安,抹去脸上的尘土,挺直瘦弱的脊背,一步步朝着官道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稳,没有争抢,没有嘶吼,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黑衣头领。

  周遭的孩童大多惶恐哭泣、瑟瑟发抖,唯有他一身死寂,眼神沉稳,格格不入。

  黑衣头领目光扫来,在众多哭闹、慌乱的孩童中,一眼就注意到了身形单薄却异常镇定的林越。

  他微微挑眉,走上前,伸手捏住林越的下巴,仔细打量着他的面容、身形,又抬手按压他的骨骼,检查体魄。

  “十二岁?”头领沉声问道。

  “是。”林越声音干涩沙哑,却字字清晰,没有一丝颤抖。

  “家中无人?”

  “满门尽殁,无依无靠。”林越平静作答,没有悲戚,没有哭诉。

  头领深深看了他一眼,见过无数绝境求生的孩童,却极少见到这般年纪,却能如此心如止水、不露分毫情绪的孩子。荒年磨人,要么疯癫,要么怯懦,要么麻木,这般冷静沉稳,实属罕见。

  “身无暗疾?”

  “无。”

  头领微微点头,不再多问,抬手将林越推入选中的队伍:“入列。”

  简单两个字,敲定了林越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命运。

  林越没有挣扎,没有抗拒,顺从地走到队伍末尾,安静站定。

  他抬眼望向头顶毒辣的烈日,感受着滚烫的风掠过脸颊,心底没有期待,没有侥幸,只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念头。

  从今日起,世间再无林家少年。

  只剩乱世蝼蚁,苟求余生。

  只要不死,终有出头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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