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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痛苦沉默

  他靠着立柱坐下来,后脑勺抵在冰凉的金属上,闭上眼。

  但眼睛一闭上,画面就来了。

  不是选拔大厅里那些学员倒下时的脸,不是洞穴里那些空洞的眼窝。是更久以前的——七岁,还是八岁,学院组织去看修卡的宣传电影。银幕上一个改造人战士用胸口的高热射线炮把一整栋大楼炸成灰烬。周围的孩子们都在欢呼。他也跟着鼓了掌,因为不鼓掌会被记录仪拍下来。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那栋楼里有没有人。

  现在他就是那个按下发射钮的人。

  胃里翻涌了一下。他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从选拔大厅到现在,他没吃过任何东西。胃里只有酸水。

  “承载者。”AI的声音响起来,依旧是那种平稳的、分不清温度的音色,“你当前的生理指标显示严重的应激反应。心率不齐。血压偏低。肾上腺素浓度异常。建议你——”

  “我知道。”

  声音从膝盖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山城新一抬起脸。屏幕上多了几行数据——战斗评估、威胁消除率、能量消耗——全是冰冷的数字。他把那些数字扫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手指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他试着松开,指节僵硬得像生了锈。这只手,刚才伸出了一根中指。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个手势。

  不是为了宣告。不是为了宣战。不是因为愤怒——不对,愤怒是有的。那只粉碎钳对准自己脑袋的时候,他看到钻掘者观测镜后面闪烁的红光,那一刻的恐惧和恨意是真的,滚烫的,几乎要从喉咙里喷出来。但打完那一拳之后,撕开面甲之后,踩在满地碎铁上的时候,涌上来的不是痛快。

  是冷。

  是一种从骨腔深处渗出来的、把一切情绪都冻住的平静。然后他转过身,朝那几个士兵伸出了一根中指。他听到他们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他没有回头看他们的脸。

  “为什么?”他问自己,声音很轻。

  是修卡必须得到惩罚?是因为他们做的那些事——这洞穴里的尸骨、选拔大厅里的阴谋、战争中的谎言?还是因为他被逼到了绝路,不做点什么的话,就会发疯?

  他闭上眼。画面又浮现出来。火车上的车厢顶灯,苍白的光线照在高桥悟低垂的头顶。他听见高桥说“你说得对,那是我的故事”时,声音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然后是佐藤健一,站在车厢里,机械左臂攥得咯吱作响,嘶哑着嗓子喊“烈士的荣光不容玷污”。那时候佐藤的眼睛里,有虔诚,有愤怒,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

  佐藤相信修卡。高桥不信。两个人都不在了。

  而他还活着。

  这是他的选择。他选择了。不是修卡的选择器替他选,不是那道光替他选,不是腰带替他选。是他自己。

  他睁开眼睛。屏幕上又多了一行字——不是数据,是AI留下的备注:“生命体的生存意志优先于道德自省。生理恢复后建议进行心理咨询。当前节点不具备该条件。”

  山城新一沉默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几乎是无意识地,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种介于无奈和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之间的弧度。

  “……你还会幽默。”他说。

  “根据对承载者语言模式的分析,适当的情绪干预有助于稳定目标状态。并非幽默。”

  他靠着立柱,把后脑勺抵在冰凉的金属上。穹顶的散光很柔,不会刺眼,但也不会让人放松。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他过去十七年待过的任何一个地方。修卡学院的宿舍永远有血和机油的臭味,教室里的通风管道永远在嗡嗡作响,走廊里永远有人在角落里发抖或冷笑。而这里,没有一丝灰尘,没有一丝声音,连空气都是纯粹的、无菌的、不带气味的干净。

  像死了一样安静。

  他忽然想,白石绫最后坐在这里的时候,听到的是什么?那个研究员,写下那些日记,然后坐在这片寂静中,慢慢消耗掉最后一点生命。她听得见什么?自己的呼吸?心跳?能量管道的嗡鸣?还是和这里一样的、彻底的沉默?

  黎明AI的声音在这绝对洁净、空旷的空间里响起。依旧平稳,中性,不带丝毫情感色彩,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山城新一自我包裹的沉默外壳。

  山城新一没有抬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颤抖:“你可以告诉我杀人是正确的吗?告诉我那些被我补枪的人,都是该死的?”

  “虽然我无法直接回答你当前的问题,也无法提供心理辅导,但是我可以从纯粹的逻辑与生存优先级分析为你进行情绪干预,你的行为显著提高了自身生存概率,并削弱了敌对组织的即时威胁力量。”黎明AI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根据从部分残存设备及外部网络碎片中检索到的信息,结合对被清除单位的装备与行为模式分析,可以构建初步档案。你今日清除的数百个单位中,平均每个单位直接参与并导致非战斗人员或敌方战斗人员死亡的数量,经估算超过三位数。基于网络爬虫与修卡内部数据库同步获取的履历数据,刚刚被杀死的三百七十二人中,平均每人累计终结过一百零七人的生命。这意味着,他们每个人都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山城新一猛地抬起头。他脸上还带着泪痕和污渍,眼睛因为惊愕而睁大:“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每个都是?那不是说——几万?”

  房间中央的黑色屏幕上迅速流动过一系列模糊但触目惊心的画面片段——显然是黎明AI从各种监控残留、战场记录仪碎片中提取并拼凑的——以及冰冷的统计数字和列表。画面里有修卡士兵扫射平民聚集区的场景,有改造人虐杀俘虏的片段,有早期骑士复刻体摧毁城镇的远景。虽然大多残缺不全,但那股暴戾与残酷的气息扑面而来。旁边的列表则罗列着部队编号、行动代号及预估伤亡数字。

  山城新一看不清太多细节,但那些晃动的画面足以让他呼吸停滞。他看见一个士兵用能量步枪抵着一个跪地平民的后脑。看见一具胸口被贯穿、还试图爬行的女性尸体。看见一排被锁链串在一起的改造人,正被赶进一个巨大的焚烧炉。画面边缘的日期戳都是近几年的——不是过去,不是修卡刚上台时的混乱期,而是他所熟悉的、教科书上描绘的“繁荣与进化的新时代”。

  “这些数据存在误差,且是保守估计。若有一些存在于记录之外的,系统无法获取,但总的趋势可信。”黎明AI继续陈述,“他们死前表现的恐惧、哀求或愤怒,是生物面临死亡威胁时的本能反应,并不改变其过往行为造成的客观结果。你的感受——恶心、恐惧、负罪感——是人类共情能力与道德观的体现,这并无逻辑错误。但同样,基于生存与延续的考量,你的选择也符合基础生命逻辑。”

  山城新一盯着屏幕上那些还在滚动的数据,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来反驳——想说人性不是这样计算的,想说一个人犯下罪恶并不代表他的死亡就可以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勾销,想说那些士兵也许是被逼的、也许有苦衷、也许有家人。

  但他发现这些反驳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亲眼见过录像带里的火海。亲眼见过洞穴外那些被处决的平民骸骨。亲眼见过改造失败的怪人残躯和人类尸骨堆在一起的惨状。他的父母被带走改造,他的人性被夺走,他活了十七年的世界就是这台机器的产物。

  而这三百七十二个人,每一个都是这台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有些是自愿的,有些也许不是——但现在他们都已经死了。死在他的一句话下,死在他的枪口下。

  “你只是个系统。一个AI。你懂什么?”山城新一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对着空气低吼,声音在空旷房间里回荡,“你只会算概率!算得失!那些是活生生的人!我认识的人可能都没我今天杀的多!我感觉……我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死在外面了!”

  他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地面。合金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指骨传来钝痛。

  “是的,我只是一段预设程序,基于逻辑与协议运行。我不具备人类的情感体验。”黎明AI坦然承认,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我存储并分析了大量人类历史、社会行为与个体心理数据。我知道你此刻的感受名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早期症状,混杂着道德困境、生存压力与身份认知危机。我知道你渴望回到事件发生前,渴望有人告诉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或者至少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黎明AI的话语精准地戳中了山城新一最混乱的核心。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法反驳。它说的正是他心中翻腾却无法清晰表达的痛苦。

  “你渴望有人分担。渴望被告知你的所作所为在某种道德框架内是可以接受的。渴望一个明确的、不需要再背负更多选择的答案。”黎明AI的声音似乎放慢了一些,“但我无法提供。我的核心协议是‘火种保存与传承’,辅以危机应对指引。因此,基于当前局势,我可以提供逻辑推演出的选项,但无法替你选择。”

  “选项一:继续主动战斗。利用此处节点资源与黎明核心成长性,尝试对修卡组织进行有限度打击或干扰,为自己争取更多生存空间与时间,同时探索世界真相。风险极高,但成长性也最高。”

  “选项二:被动防御。以此节点为堡垒,依赖守夜人系统及后续可能解锁的防御机制,抵御一切入侵,等待外部局势变化或未知转机。风险相对可控,但意味着长期封闭与孤立,且无法阻止修卡可能采取的更极端手段——如大规模轰炸、封锁、或针对节点的特殊武器。”

  “选项三:尝试与修卡组织进行有条件谈判或假意投降。以交出部分核心数据或配合研究为代价,换取个人安全或特定目标,如寻找父母。此选项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一点七,且一旦脱离节点与核心,你的价值与安全将完全由对方掌控,极有可能导向最坏结果。”

  黎明AI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留给山城新一消化时间。

  “而所有选项的前提,是你必须接受一个事实:从你被黎明核心选择,从你在选拔器前按下那个不存在的选项,从你拒绝夜影的提议,从你授权启动防御的那一刻起——‘平凡学生山城新一’的人生轨迹已经终结。你现在是黎明核心承载者,是修卡不惜代价要获取或摧毁的目标,也是这个世界未知变量的一部分。否认或逃避这个身份,只会增加你在后续选择中死亡的概率。”

  山城新一呆住了。黎明AI没有用感情说服他,而是用冰冷的事实和逻辑,将他逼到了抉择的悬崖边。它甚至点明了他内心深处一直不愿正视的源头——那个在选拔大厅,明明可以选择Decade或其他已知系统,手指却鬼使神差按向“黎明”选项的瞬间。

  “是你……”山城新一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怨气,“是黎明核心……它当时控制了我!是它让我选的!”

  “根据核心碎片与宿主的初步融合记录,当时确有高维能量介入引导,但最终神经信号确认选择的关键指令,来自你的生物脑波。”黎明AI的回答毫无波澜,“同样,启动防御机制的语音指令,也由你发出。系统检测到指令发出时的犹豫与恐惧波动,但指令本身有效且明确。承载者,驱动你做出这些选择的,或许是恐惧,是困惑,是本能。但做出‘行动’决定的,始终是你的意志。”

  沉默。

  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山城新一和黎明AI之间蔓延。黎明AI不再说话,只是让屏幕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微光,像一个耐心的、没有情感的倾听者。

  山城新一瘫坐在地上。黎明AI的话像一把冷酷的手术刀,将他自欺欺人的外壳层层剥开。

  是的。是他自己按下的选择。是他自己喊出的“启动防御”。是他自己捡起了枪,扣下了扳机。腰带给了他力量,AI给出了选项,但每一步,确确实实是他自己走了下去。

  为什么?因为不想像父母那样失去自我?因为不想成为外面那些骸骨中的一具?因为内心深处对修卡描绘的美好未来始终存着一丝源自录像带的怀疑与恐惧?还是仅仅因为,在生死关头,那最原始的“我想活着”的呐喊?

  或许都有。而这一切混合在一起,推着他走到了现在。

  他突然开始哭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的哭泣。肩膀耸动着,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泪水淌过脸上干涸的血污,冲刷出一道道苍白的细痕,滴在洁净的合金地板上,形成一小滩透明的、带着淡淡粉色的水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为了那些死在他手中或指令下的人?为了逝去的平凡生活?为了被迫成长的自己?还是为了眼前这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漆黑一片的未来?

  反抗修卡?说得轻松。那是一个统治日本十几年、科技远超外界、拥有无数军队、改造人、怪人和真正假面骑士的庞然大物。他只有一个人,一条来历不明的腰带,一个地下的遗迹节点。凭什么?就凭一腔怒火和不得不做的选择吗?就算侥幸能杀,杀得完吗?杀完之后呢?自己能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别开玩笑了,他连明天该怎么面对外面可能再次出现的敌人都不知道。

  绝望。冰冷、粘稠、如同外面血污般令人作呕的绝望,包裹了他。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再次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浑身脱力般的虚软。

  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山城新一缓缓地、僵硬地站了起来。身体因为黎明核心的能量补充并不疲惫,但精神却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黎明AI。”

  “在。”

  “刚才在洞穴里,你说的那个数据——三百七十二人,平均每人杀过一百零七人。是真的吗?”

  “数据来源为修卡内部作战记录、战场监控及单位个人日志的交叉比对。误差范围在正负百分之十二以内。该统计仅包含有记录可查的确认击杀,实际数字可能更高。”

  山城新一沉默了很久。

  “所以那些人,”他缓缓开口,“我在选拔大厅见过的那种。笑着鼓掌的,哭着发抖的,相信自己是传说之子的,害怕到整夜不睡的——他们大多数,最后都会变成这个数字里的一行。”

  “准确地说,”AI回答,“是变成这些数据的制造者。骑士选择器的适配本质上是一次筛选:适配骑士者成为高端战力,适配士兵者成为基层消耗单位,两者都将直接参与修卡的镇压与扩张。你今天在洞穴中清除的部队隶属修卡第七机动镇压旅第三营,该营在过去五年内参与了至少十二次针对平民聚居区的‘净化行动’。他们的履历档案中,单人最高确认击杀数为四百二十一,最低为二十一。平均一百零七。”

  山城新一抬起头。屏幕上正在滚动一串串编号和行动代号。他不认识那些编号,但他认得那些行动代号的前缀——“深红”“净化”“终末”——修卡的命名美学几十年如一日。

  “你在帮我找借口。”他说。

  “不。我在提供数据。”AI的声音平稳如初,“你的道德困境源于一个预设——你认为自己杀害的是‘人’。这个预设本身在生物学层面成立,在心理学层面也成立。但如果你需要一根可以用来敲碎这面道德困境之墙的杠杆,这些数据可以充当。”

  “你听起来不像在安慰我。你听起来像是要我把这些数字背下来,下次再有人问我‘你凭什么’的时候,就照着念。”

  “这是一个有效的应对策略。但你的语气表明你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应,胃里又是一阵抽搐。这次不是因为恶心,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身体性的信号——饿。极度的饥饿感迟来地席卷了他。从选拔大厅到现在,他粒米未进,腰间黎明核心的能量补充让身体机能维持运转,但胃还是那个胃,空荡荡地收缩着,提醒他自己还不是完全的改造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散发着微光的黎明核心,又抬头看了看这个干净到不真实的房间。

  “AI,”他说,“我想吃点东西。”

  “根据扫描,你当前身体机能处于最佳状态,新陈代谢所需能量完全由黎明核心转化供应,无需额外摄入常规食物与水。”

  “我知道。我只是想吃东西。”

  AI沉默了片刻。屏幕上数据流快速滚动。

  “理解。正在尝试接入外部残留民用服务网络。搜索可用资源。模拟支付协议。订单已生成。预计配送时间:约三十分钟。配送订单:特盛海鲜猪排拉面,配料全加,附冰镇可乐一瓶,配送地点:S-07区域地表,坐标已发送至最近可用无人机配送节点。”

  山城新一愣住了。“……你帮我叫了外卖?”

  “是的。”

  “你怎么付的钱?”

  “利用遗迹节点残留的、与旧时代部分金融系统未完全断绝的加密协议,生成了一次性虚拟信用点。商家选择基于地理位置与配送可行性筛选的唯一选项。配送载体为该区域偶尔仍有负责巡逻或侦察的小型民用无人机经过,已临时借用其导航系统。订单内容已确认。根据网络评论数据,该店家评分四星半,在本区域排名前列。”

  山城新一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指甲缝里还嵌着血污,掌心的纹路在幽蓝屏幕光下显得极深。皮肤下面能看见淡蓝色的血脉——那是腰带的根须,还是别的什么,他已经分不清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AI顿了顿,“另外,已为你激活节点内休眠的快速恢复单元,通常称为睡眠舱。建议你在领取外卖后使用。”

  他站起身。

  就在这时,中央屏幕上的画面自动切换了。不再是配送订单的物流信息,而是一段双螺旋结构的三维投影。双螺旋缓慢旋转,散发着淡蓝色的光晕,其中一段被红色高亮标记。

  山城新一的脚步停了。

  “这是什么?”

  “回答该问题需调取承载者部分基因档案。是否授权?”

  他盯着那段双螺旋。他的编号——097——就标注在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很小,但他看得很清楚:未知基因片段,占比17.3%。

  “有什么不能看的?”

  屏幕上弹出了详细的分析数据。红色高亮的那段基因序列被逐级放大,旁边冒出一列列比对结果。山城新一不是生物学专家,但那些关键词他全都看得懂——“原始骑士基因样本”“相似度89%”“非人类起源”“植入或培育痕迹”。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基因序列中,有百分之十七点三的片段无法匹配任何已知人类数据库。这部分基因序列与原初骑士基因样本相似度极高。这表明,你的出生,或你在胚胎期的形成,并非完全自然。你很可能是一个被设计的产物——被植入,或被培育。”

  AI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与‘黎明之子’计划相关。相关档案储存在修卡深处,此节点未收录完整信息。但从可获取的碎片记录推断,该计划启动于至少十七年前,其核心目标是培育一个能够承载原初骑士核心碎片的生命体。计划代号明确指向‘黎明核心’的适配。换言之,你被设计出来的目的,就是成为你腰间那条腰带的宿主。”

  山城新一没有说话。

  他想起夜影死前说的那句话。你不是实验意外。你可能是某个古老计划的承载者。当时他只当那是修卡惯用的分化话术。现在它又回来了,从另一个来源,用更冷的语气,重新钉进他胸口。

  不是实验意外。不是随机匹配。不是那道流星恰好砸中了一个刚好站在那里的倒霉少年。

  他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

  他攥紧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那些他十七年来以为理所当然的一切——母亲的微笑,父亲的沉默,他七岁时被窝里咬着拳头哭的夜晚,他在档案室按下播放键时颤抖的手指——全都被这一个数据推翻了。他不是偶然被选中的。他是一场计划的产物。他甚至可能从来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继续说。”

  屏幕上画面再度切换。一份残缺的文件影像浮现出来——纸张泛黄,边缘烧焦,字迹潦草却透着一种冷静到近乎病态的工整。档案封面盖着修卡的深红印章,保密等级是黑色。山城新一从未见过任何修卡文件用黑色标注。

  “终末黄昏。”AI说,“这是此节点能截取的、修卡最高加密等级的档案碎片之一。”

  文件一页页翻开。山城新一看到了图标——一只锁链缠绕的手臂,五指张开,掌心中央是空的。他看到了熟悉的名词——“原型骑士计划”“初号样本”“黎明”。他看到了那张照片。一个婴儿躺在培养装置中,双目闭合,羊水中被注入蓝色培养基。婴儿胸口的胎血管呈蓝色脉络状汇成一条脐带,连接到装置外。照片下方的字迹潦草而匆忙:“实验体‘黎明之子’,基因适配率99.7%。将用于开启‘终末黄昏’计划最终阶段。”

  他认得那个婴儿。

  那是他自己。

  “修卡并非单纯意义上的独立革命组织或极端进化集团。”AI的声音平稳地接续,“至少,它的核心层可能早已接触过某种‘终末侵蚀’的残留信息或实体遗存,并试图以此为钥匙,开启某种他们认为能带来终极进化的通道。‘终末黄昏’计划的目的,正是利用你——承载着原初黎明核心碎片基因序列的‘钥匙’——来触发某种事件。具体细节未知。但从档案加密等级判断,该计划是修卡最高机密,其重要性远超骑士选择器与量产骑士计划的总和。”

  山城新一盯着那张照片。培养装置的玻璃外壁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抽提装甲能量的那个人。看不清脸,但轮廓他认得。和他在选拔舱中看到的黎明装甲,一模一样。

  他十七年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被安排好的。

  母亲抚摸他头顶时说的“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父亲在门口回头时眼里的恐惧。档案室角落里被封存的旧文件上那串他看不懂却莫名熟悉的加密编号。还有今天的骑士选择器——那台机器,那套仪式,那些狂热的呼喊。八十七万六千四百二十一个十七岁少年的适配,只是一场筛选。他们要找的从来不是最强的骑士。

  而是他。那把能打开“终末黄昏”的钥匙。

  他被设计了十七年。他所经历的一切——父母的离去、学院里的嘲笑与欺辱、每次考试故意压低的分数、每场实战勉强及格的成绩、被锁在天台上等死的那几个小时——所有这一切,都是这计划的一部分,或者,至少是被它引导的结果。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程序。

  愤怒。不是爆发的、滚烫的那种,而是更深的、沉在胃底像冻土层一样坚硬的那种。山城新一咬紧牙关,把脸再次埋进膝盖。他不想让屏幕那边看不见的存在看到自己的脸。不完全是出于防备。只是不想让自己最后一点崩坏的瞬间,也变成数据被记录在案。

  过了很久,他重新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的泪腺在很多年前就学会了不轻易工作。

  “修卡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出奇地平静,“我经历的那个修卡——它的内部到底是什么。它是来自其他地方的入侵者?是跨维度侵蚀的爪牙?还是一个被操控了十七年的谎言?”

  AI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屏幕上数据流停止滚动,只有那个图标——锁链缠绕的手臂,掌心空洞——还悬浮在角落,缓慢旋转。

  山城新一几乎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综合分析。”AI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慢了半拍,仿佛在选择措辞,“你所处的这个修卡,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单纯类型。它与你所携带的黎明核心碎片,以及你所承载的‘黎明之子’基因,有着更深层的纠缠。某种可能性是——你所在世界的修卡,其诞生、其技术、其信仰,都可能是你在数据库所看到的‘终末黄昏’计划的衍生产物。也就是说,修卡本身,可能就是一颗被播下、等待着‘钥匙’来收获的种子。但更多信息,需前往修卡数据库继续获取。”

  山城新一闭上眼。

  他听见自己心里某个东西,轻轻碎裂。不是修卡造成的。是他十二岁在档案室第一次按下播放键时就埋下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无论修卡是什么,无论这场席卷日本的血腥进化宗教信仰是从哪里来的,他所经历的一切痛苦,一切失去,一切伪装,都是从十七年前那个“黎明之子”计划开始的。

  他的胃又叫了一声。

  很长很长的沉默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门口走去。

  “你说的那个外卖,还要多久。”他说。

  “预计剩余配送时间:十七分钟。建议即刻出发前往地表坐标领取。”

  “好。”

  他站在门边,看着金属门面上倒映出的那张脏污的脸。眼眶还红着。脸上血渍纵横,像某种不祥的战纹。嘴唇干裂起皮,在下唇中央有一道自己咬出的小口子。

  他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袖子上的血污蹭到了脸上,脸上本来就干涸的血壳被搓碎,簌簌往下掉。擦完之后那张脸并没有干净多少,反而把几道血迹抹得更开了。

  他忽然出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终末黄昏。”

  字音在空旷的房间里碰了一下,轻飘飘的,没有回音。然后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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