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九月之约
九月的第一个周一,凌晨三点。陈士骏的电话撞碎了帕洛阿尔托的寂静。
陈舟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时,窗外路灯还亮着,光晕里飘着细密的梧桐绒毛。玛利亚在角落里翻了个身,呼吸平稳得像一行没被打断的代码。他拿起电话走到白板前。
“他们来了。”陈士骏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一股整夜未眠的焦灼,“三个。谷歌企业发展部副总裁亲自带队,还带了一个律师。十点,就在车库。”
陈舟拿起马克笔,在“API架构”的草图旁重重写下两个字——来了。
“陈士骏,这是第三轮。他们带律师,不是为了签约,是为了让你觉得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他们会把合同摔在桌上,告诉你‘今天不签明天就过期’——但你要记住,谷歌等不起了。你的日上传量刚破一万,每拖一天,你的筹码就多一分。不是你需要他们,是他们需要你。”
“怎么回?”
“先听报价。然后沉默五秒。不管数字让你多心动——皱眉,不要笑。你皱眉的那一刻,他们的心理防线就会裂开一道缝。”
上午十点,圣马特奥车库。
空气里混杂着服务器散热的焦味、隔夜披萨的酸气,以及某种陈舟很熟悉的焊锡余香。那张平时堆满电路板的折叠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摞文件。
谷歌企业发展部副总裁大卫·德拉蒙德西装笔挺,与凌乱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身边的律师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动作里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冷漠。
“陈先生,赫利先生。”德拉蒙德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最终报价。”
律师将一份厚达六十页的文件推到陈士骏面前,指尖在排他性谈判条款上轻轻一点:“下午五点前未签署意向书,谷歌保留撤回报价的权利。”
赫利在一旁捏扁了可乐罐,铝皮发出刺耳的脆响。
陈士骏没有动。他想起陈舟的话——皱眉,沉默五秒。他缓缓皱起眉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台嗡嗡作响的服务器上。
一秒,两秒,三秒……五秒。
死寂。德拉蒙德交叉的手指松了一下。
“这就是你们对在线视频未来的估值?”陈士骏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
“这已经是业内顶格价格。而且,谷歌的服务器能帮你们解决带宽危机。”
“带宽我们可以自己解决。”陈士骏撒谎了。他想起陈舟的叮嘱——底气比事实更重要。他拿起手机,站起身,“这里的信号不好。我去门口打个电话。”
车库里只剩下德拉蒙德、律师和满屋子的旧服务器。
赫利盯着桌上那份六十页的文件,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陈舟坐在同一张折叠桌上翻看他们产品草图的样子。那时候他说过一句话——“在线视频不是生意,是基础设施。”此刻那个说这句话的人不在车库里,但这句话在。
陈士骏站在加州午后的烈日下,手心全是汗。
“他们把合同推过来了。十位数。三开头。”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舟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三十多亿。前世YouTube卖的是十六点五亿,蝴蝶效应让这个数字翻了一倍还多。
“带律师就是为了让你觉得这是最后通牒。别被吓住。”
“我没被吓住。”陈士骏回头看了一眼车库紧闭的门,“我跟他说——两年留任期可以谈,但产品独立运营权,少一个字都不行。那个律师脸都僵了。”
“你不需要我替你说任何话。但有一件事我要加一句——你做YouTube不是为了卖,是为了让它变成一个能自己活下去的东西。谷歌给你的是基础设施、全球用户、把在线视频变成互联网标配的通道。你不是把YouTube卖了,你是把它种到了更大的土壤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车库里的服务器嗡鸣声透过门缝传出来,像整间房子的心跳。
“你知道吗,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像极了扎克伯格。不是语气——是那种把‘卖不卖’变成‘去哪里’的思维方式。”
“那是因为你已经不需要我替你做任何决定了。”
“明天,我跟赫利去谷歌总部。你说的那个更大的海——我想去看看。”
挂断电话,陈舟给江晚秋发了一条短信:“YouTube收购谈判,报价十位数,三开头。”
秒回。只有两个字:“格局。”
他看着这两个字,笑了。然后走到白板前,在“来了”旁边画了一个圈,加了一行字:蝴蝶翅膀,已扇过太平洋。
深夜,玛利亚从机房走出来,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杯咖啡放在台阶上。拿铁,放了奶和糖。
“陈士骏的报价出来了。三十多亿。”
“你当初投他,想过这个数字吗?”
“没想过具体数字。但我知道赛道是对的——在线视频一定会成为互联网的基础设施。不是陈士骏也会是别人。但既然我投了他,就要确保他走到终点。”
“现在他走到终点了?”
“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玛利亚喝了一口咖啡,看着远处最后一抹橙色的余晖褪成灰蓝。“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什么?”
“你把每一个节点都变成了分岔路。如果那天压力测试崩了,如果双层股权没谈下来,如果直吉祥巷你没追上去跟那个人说两年后你会需要一个新的招商对象——今天所有故事都会是另一个版本。蝴蝶效应不是未来在改变,是你在每一个节点上的选择在改变未来。”
过了很久,玛利亚站起来,推开那扇永远不锁的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管蝴蝶翅膀扇到哪里,你的咖啡还在老地方。”
陈舟坐在折叠桌前,打开那部诺基亚1100的记事簿,翻到最上面——“2005.3.15 TheFacebook”。往下翻过无数行,在最下面加了几行新的:
2005.9.5谷歌第三轮报价。十位数,三开头。陈士骏在谈判桌上第一次独立回应了对方的附加条款。他在电话里说:“你说话越来越像扎克伯格了。”回他:“那是因为你已经不需要我替你做任何决定。”
他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加州的月亮很亮,挂在大学路梧桐树的上方。同一轮月亮,此刻正在太平洋另一头升起——照着杭州直吉祥巷工地围挡上那幅巨大的品牌海报,照着圣马特奥车库里正在和赫利讨论明天去谷歌总部的陈士骏,也照着东京SoftCapital总部大楼里高桥真由美正在为九月签约准备最后一版合资方案。
三个战场,三件事,都在九月。
他端起桌角那杯还温热的咖啡喝了一口。奶和糖的比例刚好。从3月15日到现在,从宿舍到车库,从融资谈判到收购谈判,从八千到三十多亿——每一步都是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有人陪他一起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