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赵老头正式弟子的第四个半月，村里有人结婚了。

　　是新搬来不久的那户人家——姓陈，是从外地逃荒来的。男主人叫陈大牛，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女主人叫刘桂花，是本村的一个寡妇（丈夫三年前病死了，留下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

　　两人都是二婚（陈大牛以前在老家也结过婚，但老婆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算是同病相怜走到一起的。

　　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大摆宴席，只是请了几个亲朋好友吃了顿饭；没有华丽的新衣裳，新娘子穿的是平时舍不得穿的“好衣服“（其实也就比日常那身稍微整洁一点）；更没有什么吹吹打打的仪仗队或者花轿什么的。

　　但在李尘看来，这场简陋的婚礼却比他在书里看到的那些皇家大婚还要动人。

　　因为它是真实的。

　　因为它是两个历经磨难的人重新开始的勇气。

　　因为它是平凡生活中的那一抹亮色。

　　……

　　李尘去参加了婚礼（被小鱼硬拉着去的）。

　　席上坐的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张大叔一家（张大叔喝得满脸通红，一直在拍着胸脯说“以后有事找我“）；

　　王婶子（一边吃菜一边掉眼泪，说是替新人高兴）；

　　刘爷爷（虽然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但还是拄着拐杖赶来了）；

　　周家兄弟（送了一对木梳作为贺礼，说是自己亲手做的）；

　　还有赵寡妇和她的几个孩子（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这些人，都是在李家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他们的恩人。

　　看到他们现在过得还不错（虽然还是不富裕，但至少安稳），李尘心里感到很欣慰。

　　这就是生活吧？

　　有苦有甜、有悲有喜、有失去也有获得。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

　　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新郎官陈大牛站起来讲话了。

　　这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平时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但今天他显然喝了点酒（脸红脖子粗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各位乡亲们……今天……今天谢谢大家能来捧场……“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我陈大牛……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唯一的运气……就是遇到了桂花……“

　　他转头看了看坐在身边的新娘（刘桂花正低着头抹眼泪）：

　　“桂花她……她是个好人……比我好一百倍的好人……我发誓……这辈子一定好好待她……绝不负她！“

　　说到这里，这个七尺汉子居然哽咽了。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说得好！“张大叔大喊一声。

　　“对！男人就该这样！“周家老大附和道。

　　刘桂花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她伸出手握住了陈大牛的手，两只粗糙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那一刻，李尘忽然有些鼻酸。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想起了那个在他八岁就离开的母亲（他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想起了那个独自把他们兄妹俩拉扯大的父亲（沉默寡言却深爱子女）；

　　想起了这个支离破碎却又努力维持着的家。

　　如果娘还在就好了……

　　如果他们一家人也能像陈大叔和刘阿姨这样平平淡淡地幸福着就好了……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他能做的，只有珍惜眼前人，别再留下遗憾。

　　……

　　婚礼结束后，李尘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独自一人在村子里转悠。

　　月光很好。

　　夜风很轻。

　　他的心情却有些复杂。

　　一方面为陈大叔和刘阿姨感到高兴（苦尽甘来，不容易啊）；

　　另一方面又为自己感到迷茫（我以后也会有这样的生活吗？我能给谁幸福呢？）；

　　还有一方面……他在想林婉儿。

　　今天婚礼上的新娘子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婉儿。

　　如果将来有一天，婉儿穿上嫁衣……会是为谁呢？

　　希望是她自己喜欢的人吧。

　　而不是被迫嫁给什么周家少爷之类的混蛋。

　　李尘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

　　当务之急是修炼！

　　等有了本事再说别的！

　　……

　　路过赵寡妇家门口的时候，李尘停下了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隐约能听到孩子们的笑声和女人的说话声（应该是在哄孩子睡觉吧）。

　　李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进去打招呼（太晚了，不太合适）。

　　但他从怀里掏出了今天采药时顺便挖到的一株野人参（年份不高，大概二三十年吧，但对于凡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补品了），轻轻放在了门槛上。

　　然后转身离开了。

　　希望能帮上一点忙吧。

　　虽然很少，但聊胜于无。

　　……

　　回到家的时候，小鱼已经睡了（小姑娘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困得很早）。爹还在门槛上抽旱烟（老习惯，改不了）。

　　“回来了？“老人看了他一眼。

　　“嗯。“李尘在他旁边坐下，“参加完陈大叔的婚礼了。“

　　“哦。“李大山吐出一口烟雾，“那家人不错。陈大牛手艺好，人也实在。桂花也是个能过日子的。他俩在一起，差不了。“

　　“是啊。“李尘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爹。“李尘开口了。

　　“嗯？“

　　“您……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他小心翼翼地问。

　　李大山的动作停住了。

　　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过了好久，老人才缓缓说道：

　　“想过。“

　　“那为什么……“

　　“因为你娘。“李大山的声音很低，“你娘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大山，你要好好活着，把孩子们拉扯大。但不要找别人了，我心里装不下第二个人了。'“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老人的眼眶有些泛红，“所以这么多年，我一个人过来了。虽然苦点累点，但心里踏实。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在做什么，你娘都在天上看着我。“

　　李尘的眼眶也红了。

　　原来如此。

　　原来爹一直守着娘的遗愿，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

　　这份深情，真的让人动容。

　　“爹……“李尘的声音有些哽咽。

　　“行了，别说这些煽情的话了。“李大山摆摆手，“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赶紧去睡觉，明天还得干活呢。“

　　“……嗯。“

　　李尘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父亲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但又格外坚定。

　　就像一座山一样，默默地守护着这个家。

　　守护着他和妹妹。

　　守护着所有他在乎的东西。

　　李尘用力咬住下唇，强迫自己转过身去。

　　爹，您放心。

　　儿子一定会出息的。

　　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李尘给父亲做灵气治疗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晚上，李大山的腰痛格外严重（大概是白天干活累着了），疼得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李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于是主动提出要帮父亲“按摩按摩“（当然不能说是什么灵气治疗）。

　　老人本来想拒绝——他觉得儿子所谓的“按摩“顶多就是揉揉捏捏，能有什么用？但架不住李尘软磨硬泡，最终还是勉强同意了。

　　李尘让父亲趴在床上，然后把手掌贴在他的后腰位置。

　　灵力缓缓输出。

　　温热、柔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舒适感……

　　起初李大山没什么感觉（灵力渗透需要时间）。但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原本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了；

　　原本痛苦的喘息声也变得平稳起来。

　　“这……“老人睁开眼睛，有些难以置信，“你的手……怎么这么热？“

　　“可能是搓热了吧。“李尘随口胡扯（总不能说实话）。

　　但李大山显然不信。

　　他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没见过？儿子手掌里那股奇怪的暖流，绝对不是普通的“热“能解释的。它像是……像是某种活的东西，正在往他身体里钻，然后在他酸痛的地方打转、抚慰、修复……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更奇妙的是——

　　他的腰真的不疼了！

　　不是那种暂时麻木的“不疼“，而是真正的、彻底的疼痛消失！就好像那些年积攒在他腰椎上的病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点点化解掉了似的！

　　“尘儿……“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你到底学了些什么？“

　　李尘沉默了片刻。

　　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父亲真相。

　　但看着父亲那张既惊讶又期待的脸，他忽然觉得……也许时候到了？

　　“爹。“他深吸一口气，“其实……赵叔教我的东西，不单单是'强身健体'那么简单。“

　　“那是什？“

　　“是……一种力量。“李尘斟酌着词句，“一种可以治病救人、也可以保护家人的力量。赵叔管它叫'修仙'。“

　　“修仙？“李大山愣了一下。

　　这个词他听过——以前村里老人讲故事的时候提到过，说是有些人可以通过特殊的方法获得超乎寻常的能力，搞不好能长生不老。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是编出来哄小孩的。

　　难道……竟然是真的？

　　“你说的'修仙'……“老人迟疑道，“就是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御剑飞行、呼风唤雨？“

　　“还没到那个地步。“李尘摇摇头，“我现在只是刚入门而已，只会一点皮毛。但就算是这点皮毛，也已经能帮您缓解腰痛了。“

　　他说着，又输送了一股灵力进去。

　　这一次李大山感受得更清晰了——那股暖流沿着他的脊椎缓缓流动，所过之处酸痛尽消、舒畅无比。这种经历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比喝最好的药酒、贴最贵的膏药都要舒服一百倍！

　　“真的有用……“老人喃喃自语，眼眶居然有些湿润，“真的有用啊……“

　　李尘收回手，轻声问道：“爹，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李大山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腰部，“真神了……一点都不疼了！“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疑惑、有欣慰、还有一丝……释然？

　　“尘儿，“老人忽然说道，“以前爹不太赞成你去学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爹总觉得，咱们普通人就该过普通人的日子，别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但现在……“

　　他顿了顿：

　　“爹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了。“李大山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如果这条路真能让你学到本事、让你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家人……那爹为什么不支持呢？“

　　李尘的心猛地一震。

　　这是父亲第一次明确表示“支持“！

　　以前他总是模棱两可地说“你自己决定“、“爹不管你“；但今天，他是真心实意地在说“我支持你“！

　　“爹……“

　　“行了，别说那些煽情的话。“李大山摆摆手，但嘴角却带着笑，“总之呢，以后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别因为顾虑爹而束手束脚的。爹虽然不懂你们那些门道，但爹知道一件事——我儿子不会走歪路的。“

　　“嗯！“李尘重重地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所有的辛苦、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隐忍和坚持——

　　都在父亲这句话里得到了报答。

　　“谢谢爹。“

　　“谢什么谢。“老人站起身来，“赶紧去睡觉吧，明天还得干活呢。哦对了，以后这个'按摩'能不能每天给我来一次？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还真离不开了。“

　　“没问题！“

　　李尘笑着应道，目送父亲回房。

　　月光下，老人的背影依然佝偻，但却不再显得那么孤独了。

　　因为他知道，他的儿子正在成长。

　　正在朝着某个了不起的方向成长。

　　而他，会一直站在儿子身后，默默地支持他、守护他。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