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先认手
第二日一早,院里比往常更静。
不是没人动。是人人都知道,昨夜西市那一出之后,这院里今天不会太平,所以反倒说话都轻了。来换水的小吏脚步轻,来送饭的杂役眼神也轻,连门房开门时那块旧挡风板,都只挪了半扇——像怕响大了,会惊着什么不该惊的东西。
窦承礼起得很早。
他昨夜没怎么睡,眼下微微发青。一进屋,先看见王康已经坐在案边。案上摊着一张空白短笺,笔却还没落下去。
“将军。”他低声叫了一句。
王康抬了下眼。
“昨夜那书生走后,外头有动静么?”
“没有。”窦承礼道,“至少明面上没有。”
“那就快了。”
窦承礼没接话。
因为他也知道,昨夜王康最后那句“下一手,就该我先放了”,不是说说而已。可怎么放,往哪儿放——这一步若放得不准,比什么都伤。
屋里静了一会儿。王康才提起笔,在那张短笺上落了第一行字。
字不多,写得很稳——
王康自请,先辨近两日借江淮旧脸生风者,再听勘旧案。
窦承礼看着那一行字,眉头微微一跳。
“将军这是……”
“先把案翻过来。”王康没抬头,“这几日长安里所有人都在问我——江淮认不认杜太保,我站哪边,我会不会借谁的手。可真要紧的,不是这些。”
他笔锋微顿,又往下写了一句——
若风不止,先问风,不先问旗。
最后一个“旗”字落下,屋里更静了。
窦承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道:“将军这是要让长安都听见——你不顺着他们问的去答。”
“嗯。”王康把笔搁下,“他们这几日不是一直替我备后手么?那我今天就先把手伸出来,让他们看看——我不认门,我先认手。”
窦承礼听明白了。
这张短笺一递出去,等于先把整件事的问法改了。
原先长安里挂着的,都是:王康认不认旧旗?王康会不会靠东宫?王康是不是嘴上不认、心里还认?
可这张短笺一出去,问法就成了:谁在借江淮旧脸生风?谁在替王康写下一句?长安先该问的,到底是旗,还是手?
这就不是被逼着答一道题了。
是王康自己先把题换了。
“递哪儿?”窦承礼问。
“兵部一份,听勘院一份。”王康道,“再抄一份,别封,故意让门房看见。”
窦承礼眼神一动,随即便懂了。
“将军是要它自己往外走。”
“不是我要它走。”王康站起身,把那张短笺吹干,“是它本来就会走。长安今天谁都盯着我这边,我若真递了东西,他们比我还急着知道上头写了什么。”
窦承礼点头,把短笺接了过去。
可他刚转身,王康又把他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
“将军吩咐。”
“昨天天策偏库那个卖风的人,今夜别让他留在原处。”
窦承礼脚下一顿。
“将军要提人?”
“不是提。”王康道,“你替我去一趟,告诉许主事——我今晚不见那人,也不审那人。只求一件事。把人从偏库挪到听勘院西厢,门口照旧留守,动静不用遮。”
窦承礼一下抬起头。
“将军是要……”
“要让该急的人先急。”王康看着他,声音很平,“昨夜西市那一局已经说明白了——他们最怕的不是我不去,是我不顺着他们备好的后手跑。那我今天就把后手摆明,看谁先来碰。”
屋里安静下来。
窦承礼喉头轻轻滚了一下。过了片刻,才低声道:“若真有人去碰——”
“那就不是来试我了。”王康道,“是来试自己的命。”
窦承礼没再问,转身出了门。
屋里只剩王康一个人。
窗外天色还没完全亮开。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把案角那页空纸吹得轻轻掀了一下。王康看了一眼,伸手把那张纸压住,随后从袖里取出群聊玉符,慢慢摊开。
页面一亮,群里果然已经在吵了。
【我是太子党】:“都起来!昨夜西市那个书生到底什么来路?怎么一下就没信了?”
【隆涛】:“没信才有意思啊。说明后头那手没接稳。”
【唯一高智商玩家】:“不一定是没接稳。可能是被看穿了。”
【流亡太子要上位】:“哈哈哈,我就说吧。长安里最好玩的不是谁出牌,是谁一直在替别人备牌。”
【梦想成为女神的狗】:“所以现在王康那边啥情况?”
【陆仁甲】:“还没动静。”
王康看着那句“还没动静”,指尖轻轻点了下玉符。
下一刻,一条新消息顶了上去。
【王康】:“今日先问风,不先问旗。”
群里一静。
不是那种消息刷慢了的静。是所有人都在确认——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过了两息,【我是太子党】先跳出来。
【我是太子党】:“你真是王康?”
王康没回。
【隆涛】:“卧槽,他真下场了?”
【唯一高智商玩家】:“先问风,不先问旗……他这是不接旧旗那道题了。”
【流亡太子要上位】:“有点意思。”
【梦想成为女神的狗】:“不懂。这句话啥意思?”
【陆仁甲】:“意思就是——你们别再问他认不认杜太保、靠不靠东宫了。他现在先要问的是,谁在借这张旧脸生风。”
消息刚刷到这儿,那道熟悉的ID又浮了上来。
【不在榜上的人】:“终于舍得翻牌了。”
王康盯着这句话,没立刻动。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树枝轻轻刮过墙面。过了片刻,他才慢慢敲了第二句上去。
【王康】:“今夜谁先碰那张嘴,我先认谁的手。”
消息一出,群里彻底安静了。
这回安静得更久。
因为这已经不是单纯开口了。是明摆着在设局。
窦承礼不在屋里,自然看不见这几句话。可就算他在,也不会想到——王康今天第一手,竟是先往群里放。
王康把玉符合上,重新收入袖中。
他知道,这两句话一出去,今天整个长安看他的方式就会变。
东宫会看。天策会看。群里那些躲在字后的玩家,也都会看。
最要紧的是——那些一直替他备后手的人,也会看。
他今天就是要他们知道:别再替我写下一句了。下一句,我自己先放。
午前不到,窦承礼便回来了。
人进门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平时更紧。
“兵部收了?”王康问。
“收了。”窦承礼点头,“听勘院也收了。门房那边果然没守住——刚才下官回来时,院外已经有人在说了。”
“说什么?”
“说将军今日自请,不先听勘旧案,先问借江淮旧脸生风的人。”窦承礼顿了顿,“还有人问——昨夜天策偏库按住那人,是不是就为了等这一手。”
王康笑了下,很淡。
“问就对了。”
窦承礼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压低声音:“许主事那边也应了。人今夜挪到听勘院西厢,不加暗哨,明哨照旧。”
“他说什么没有?”
“只说一句——‘将军既先认手,府里便看看,今夜先伸进来的是哪只手。’”
屋里一静。
王康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这就够了。天策那边明白他的意思了,也愿意把这一步让出来,陪他一起看。
至于东宫——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外头便又有人到了。
来的不是书佐,也不是贺存礼。是个不认识的詹事府小吏,年纪不大,神情却稳。进门后先行礼,再双手递上一只很薄的青封纸套。
“王将军,詹事府送来的。”
王康接过来,拆开一看。
里面只有一句话——
今夜若真有手伸来,东宫不问那张嘴,只问谁先动。
落款处,还是那道极浅的东宫私记。
窦承礼站在一旁,看得很清楚,眼神当场就动了。
“将军,东宫这是……”
“是在告诉我。”王康把纸套放到案上,“他们今晚不跟我抢那张嘴。”
屋里静了两息。
随即,窦承礼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句话看着轻,其实很重。
因为到这一步,东宫和天策都已经明白了——王康今晚要看的,不是那卖风的人自己说什么。而是谁先去碰那张嘴,谁先去灭那句话。
谁若先碰,谁就先露手。
“将军。”窦承礼低声道,“那今夜……”
王康抬起眼,望向窗外那片渐渐亮开的天色。
“今夜不问人。”他说,“今夜先认手。”
风从院里吹过,把窗纸轻轻顶起一点。屋外日头终于露出来了,却不亮,只给整座院子压下一层更清的影。
王康站在那片影里,半晌没动。
他知道,今天这一手已经放出去了。接下来,看的就不是他了。
是长安里——到底谁先忍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