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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不入门

  午后,东宫门前多了一张案。

  不是王康摆的。

  是东宫自己摆的。

  案不大,青布覆面,案上放着一只空匣。匣口朝外,封纸未贴,像是专门等人把副抄放进去。

  王康到时,没有下马入门。

  他停在东宫门外三丈。

  和上次送杜广时一样。

  韩四跟在侧后,手按刀柄,眼神一直盯着那只空匣。

  窦承礼抱着副抄,站在王康身后半步。

  他的袖中还有一张门下底记。

  底记上写得很清楚:

  沈门旧验副牒副抄一份,递东宫暂验,不入东宫正卷,不与杜广供词合卷。

  但东宫门前那只空匣,看起来不像“暂验”。

  更像“收”。

  青袍官员从门内出来。

  还是上次收杜广那人。

  王康不知道他的官名,只记得他的眼神很冷,做事很稳。

  对方看见王康停在三丈外,并不意外。

  “王将军还是不入门?”

  “不入。”

  “今日只是送副抄。”

  “所以更不入。”

  青袍官员看了他一眼。

  “王将军是怕东宫写你入门,还是怕天策看见你入门?”

  “都怕。”

  王康答得很直接。

  青袍官员反倒沉默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绕话的人。

  王康这种直接说怕的,倒让人不好再顺着逼。

  “副抄呢?”

  窦承礼上前半步,却没有递给东宫属官。

  他先把门下底记递过去。

  青袍官员接过一看,眉头微皱。

  “暂验,不入正卷,不与杜广供词合卷。”

  他念完,笑了一下。

  “王将军这不是送副抄,是给东宫立规矩。”

  王康道:“规矩立在前头,比罪名写在后头好。”

  青袍官员道:“若东宫偏要收呢?”

  王康抬眼。

  “那就请东宫先写一句。”

  “写什么?”

  “东宫明知此副抄不得与杜广供词合卷,仍愿自收。”

  青袍官员脸上的笑意淡了。

  这句话,东宫不可能写。

  写了,就是东宫自己把旧验副牒和杜广活证往一处拽。

  不写,就只能按王康的规矩暂验。

  门前风声很轻。

  东宫卫士的甲叶没有动,可许多人都在看那只空匣。

  青袍官员也看了一眼。

  “把匣撤了。”

  身后年轻属官一怔。

  “可是……”

  青袍官员冷声道:“撤。”

  那年轻属官脸色发白,只得上前,把空匣抱走。

  韩四低声道:“将军,匣子也有问题?”

  王康道:“匣子没问题。”

  “那为何撤?”

  “它摆在那儿,就像等着收。”

  韩四听懂了。

  这些人已经不只是在文字上动手。

  连一只空匣的位置,都能替后头写一句话。

  副抄入匣,便像证入东宫。

  证入东宫,便能写收证。

  青袍官员让人另取来一只托盘。

  托盘无盖,无匣,无封。

  只垫一层白绢。

  “这样可行?”

  王康看了片刻,点头。

  “可暂看。”

  窦承礼这才把副抄放上去。

  可就在副抄落在白绢上的一瞬,东宫门内忽然有人快步出来。

  是个年轻属吏。

  他跑得急,额头见汗,开口便道:

  “杜广说要见王康!”

  门前一下静了。

  韩四脸色立刻变了。

  窦承礼下意识去看王康。

  王康却没动。

  青袍官员也没有说话,只看向那个年轻属吏。

  “谁让你来传这句话?”

  年轻属吏一怔。

  “杜广自己说的。”

  “他在何处?”

  “内院值房。”

  “谁问了他?”

  年轻属吏嘴唇动了动。

  “没有谁问,是他忽然说……”

  王康忽然开口。

  “他说的是要见王康,还是要见送他来的人?”

  年轻属吏脸色微变。

  青袍官员眼神也沉了。

  “说原话。”

  年轻属吏低头,声音低了些。

  “他说……送我来的那个人还在门外吗?”

  韩四眼神一冷。

  这话和“杜广要见王康”差得太远。

  王康看着那年轻属吏。

  “谁替他补成了王康?”

  年轻属吏脸色发白。

  “下官只是想着……”

  “想着他问的就是我?”

  年轻属吏说不出话。

  王康转向青袍官员。

  “这句话,也请东宫记。”

  青袍官员沉默片刻,抬手。

  “记。”

  身后属官立刻铺纸。

  “杜广原话:送我来的那个人还在门外吗。属吏转述为杜广要见王康。已更正。”

  王康这才道:“杜广可以问。”

  青袍官员看向他。

  “你不见?”

  “不见。”

  “他可能真有话。”

  “那就让他说给东宫。”

  王康道。

  “我若进去,他说的每一句,都会变成他说给我听。”

  青袍官员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真是半步都不肯错。”

  “错半步,后面就会有人替我走完。”

  青袍官员没有再逼。

  他让人把副抄送入门内偏房,由两名东宫属官、一名门下随吏、一名詹事府书佐同看。

  王康依旧站在门外。

  不坐。

  不入。

  不接茶。

  韩四跟着站,站得烦躁,却也知道这比杀人难多了。

  过了约莫两刻,偏房里有人出来。

  还是那个青袍官员。

  他手里拿着一张新写的验记。

  “东宫看完了。”

  王康问:“怎么写?”

  青袍官员把验记递来。

  王康没有接,让窦承礼接。

  窦承礼低头念:

  “东宫暂验沈门旧验副牒副抄。牒文格式涉旧,未定真伪。此副抄不入东宫正卷,不与杜广供词合卷。杜广供称,昔日骗其离值者腰悬鱼符,鱼尾有红绳;未曾言沈门旧验。”

  念到最后一句,王康眼神微微一动。

  这句写得很好。

  杜广只见鱼符。

  没见旧验。

  只要这句话落纸,东宫就没法把杜广直接和沈门旧验合在一起。

  “谁写的?”

  王康问。

  青袍官员道:“我。”

  “官名?”

  “詹事府司直,贺存礼。”

  王康这才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贺司直这笔,写得干净。”

  贺存礼淡淡道:“东宫不喜欢被人当刀鞘。”

  王康道:“那就先别碰刀。”

  贺存礼看着他。

  “可天策已经碰了马印。”

  “所以东宫更不能碰旧验。”

  “若天策用马印做文章呢?”

  “那就让天策自己写。”

  贺存礼眼神微微一动。

  “你想让东宫看着?”

  “不是看着。”

  王康道:“是别替天策写。”

  贺存礼笑了一下。

  “你这话若让天策听见,会说你替东宫。”

  王康道:“那我也会对天策说同样一句。”

  “哪句?”

  “别替东宫写。”

  门前风忽然停了一瞬。

  贺存礼终于明白,王康今日送副抄,不是为了让东宫信他。

  是为了让东宫先学会一件事:

  别急着替别人下结论。

  谁急,谁就像在怕什么。

  这时,门内又有人送出一张纸。

  贺存礼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王康问:“杜广又说了什么?”

  贺存礼没有立刻答。

  王康道:“若涉我,不必避。”

  贺存礼把纸递出来。

  窦承礼看完,脸色也变了。

  韩四急道:“写什么?”

  窦承礼低声念道:

  “杜广补称,骗其离值者曾说一句:王康若问,就说葛平还活着。”

  街前一静。

  王康眼神终于冷了。

  葛平还活着。

  这句话太狠。

  葛平明明死了三年。

  可若杜广这句话和王康连在一起,就会变成:王康早知葛平线,王康早知鱼符未死,王康早知旧门路。

  到那时,王康不是查出旧门案的人。

  而像是早就等在旧门案旁边的人。

  贺存礼看着他。

  “这句,东宫还没入卷。”

  王康抬眼。

  “为何?”

  贺存礼道:“因为他说的是‘王康若问’。”

  “我没问。”

  “所以还不能写成你问。”

  贺存礼顿了顿。

  “但这句话,早晚会有人写。”

  王康看着那张纸,沉默片刻。

  “那就现在写。”

  韩四一惊:“将军?”

  王康道:“写全。”

  贺存礼皱眉:“写全?”

  “写:杜广补称,骗其离值者曾预设一句‘王康若问,就说葛平还活着’。王康未问。东宫未据此定王康先知。”

  贺存礼怔住。

  随即,他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王康不是避这句话。

  而是先把这句话钉住。

  别人以后再想拿它做文章,就必须同时面对后半句:

  王康未问。

  东宫未定。

  贺存礼缓缓点头。

  “好。”

  他转身命人照写。

  王康看着东宫门内那片深影。

  袖中玉符微微一热。

  不重。

  像远处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群聊里,新的消息浮出。

  【不在榜上的人】:“你把东宫也教会分字了。”

  王康没有回。

  下一息,又一条消息跳出。

  【不在榜上的人】:“那就让天策看看,东宫写了什么。”

  王康合上玉符。

  韩四见他神色不对,低声问:“又是谁?”

  王康看向北边。

  “天策那边,要动了。”

  贺存礼也像察觉到什么,皱眉道:“王将军?”

  王康把验记副本收入袖中。

  “东宫这边写得干净。”

  贺存礼道:“然后?”

  王康翻身上马。

  “然后,该让天策知道,东宫没有收旧验。”

  韩四一怔。

  “这也要说?”

  王康道:“不说,就有人替我们说。”

  他看向宫城北侧。

  “下一句,不能让他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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