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三天
周启明问完,自己都觉得这事巧得有点吓人。
他看看林耀东,又看看那只旧报纸上的小挂钩。
灰扑扑的。
边口发暗。
旁边纸条上还写着“待初看”。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很难相信,外宾上午刚问,公司还没来得及找,南风这张小桌子上就已经摆了一只。
阿标眼睛瞪得比粥碗还圆。
「东哥,他真问这个?」
周启明点头。
「真问。」
「问几多?」
「没问数量,先问有没有。」
阿标一拍桌子。
「有啊!」
他刚要把那只挂钩拿起来,林耀东伸手按住。
「别急。」
阿标手停住。
周启明也愣了一下。
「不是要看吗?」
「要看,也得按流程。」
林耀东把那只挂钩拿起来,没有直接递给周启明,而是先把蓝皮本翻开。
小铁挂钩那一行还在。
来路:广州五金厂旧样。
状态:待初看。
他拿笔在后面补了一句:
外贸公司询问,待公司确认是否取样。
周启明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现在是真怕梁主任。」
「不是怕。」
林耀东把笔盖按上。
「是他昨天刚说,南风只是登记桌。」
周启明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南风不是样品点。
不是供货点。
不是外贸公司的外设窗口。
它只能登记。
只要这条线一乱,罗文斌就能立刻把事情压回去。
林耀东把那张昨晚誊好的“四步流程”从饼干盒里拿出来。
「这个本来今天要送去给梁主任。」
周启明接过去看。
登记。
初看。
复核。
交公司确认。
下面一串不得。
不得收货。
不得留样过夜。
不得私自承诺价格、数量、交期。
周启明越看,神色越认真。
「你写得够死。」
「写死,才活得成。」
阿标小声嘀咕:
「又来了。」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接一句:
「你听不懂就少出声。」
阿标瞪他。
可这回,他没有顶嘴。
因为他也知道,这张纸能不能让梁主任点头,关系到南风以后还能不能继续登记街面样。
…………
周启明没敢直接把挂钩带走。
他骑车回公司叫黄科长。
半个钟不到,黄科长来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宋建民。
罗文斌没来。
可阿标总觉得,罗文斌的眼睛像还是挂在这事上。
黄科长一进门,先看桌。
桌上没有堆货。
只有蓝皮本、那张四步流程,和一张压在旧报纸上的小纸条。
小铁挂钩。
广州五金厂旧样。
状态:待初看。
那只真正的旧挂钩,还在林国强手里。
黄科长拿起流程看了一遍。
看到“不得留样过夜”时,他抬头看了林耀东一眼。
「这是你昨晚写的?」
「嗯。」
「梁主任看过没有?」
「还没有。」
「那这只挂钩?」
「还在原主手里。周启明没取走,也没进公司。」
黄科长点点头。
这一下点得很轻。
可林耀东知道,这比夸一句“做得好”更有用。
黄科长又翻了一下蓝皮本。
前一页,是阿成那批金属件。
单位边料,未说明。
待查。
退回。
后一页,是小铁挂钩。
广州五金厂旧样。
联系人,林国强。
待初看。
两页纸摆在一起,一页亮得像机会,一页旧得像废件。
黄科长的手指在两页之间停了停。
「东西旧不旧,不是第一件事。」
他抬头看了阿标一眼。
「第一件事,是说不说得清。」
阿标心里一震。
他这才真正明白。
阿成那袋东西亮得晃眼,却连桌都过不了。
林伯这只旧钩子灰扑扑的,反倒能往前走。
原来南风这张桌子,看的是谁经得起问。
黄科长最怕的,不是南风有东西。
是南风自己觉得有东西,就敢往公司送。
现在东西在桌上,流程在旁边,本子上有记录,周启明没有私自带走。
这就能说得过去。
宋建民拿起小挂钩翻了翻。
「这旧样看着不太好。」
林国强这时候正好从巷口过来。
他本来是下夜班后回家换衣服,听见陈玉珍说外贸公司来人看挂钩,又折了回来。
听见宋建民那句话,他脚步停了一下。
林耀东接过话。
「旧样不好,不代表东西不好。要看能不能复做,怎么处理,能挂多重。」
黄科长看向林国强。
「林师傅,这是你们厂做的?」
林国强有些拘谨地点头。
「以前做过。不是现在主活。」
「模具还在?」
「应该在。」
「能做多少?」
林国强沉默了一下。
「这个要问厂里。旧模在,材料有,做不难。但要排产,要看厂里愿不愿意。」
他说话很实。
没有拍胸脯。
也没有说不能。
黄科长听着,反而更放心。
外贸最怕的不是“不一定”。
最怕的是“包得得”。
…………
快到中午,瘦高外宾到了样品仓。
林耀东没有去公司会议桌。
这一次,是黄科长让周启明把那只挂钩带过去。
带走之前,林耀东在蓝皮本上写了:
经黄科长确认取样。
取样人:周启明。
样品数量:一只。
阿标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好威风。
不是大声喊出来的威风。
是每一步都有记录的威风。
周启明把挂钩包在白纸里。
宋建民也抄了一行编号。
这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就这样从文昌路口的小方桌,进了外贸公司的样品仓。
它比阿成那批亮闪闪的金属件旧得多。
可它有来路。
有联系人。
有用途。
有记录。
也有人敢说:这个东西,我知道它从哪里来。
…………
外宾看挂钩的时间不长。
但问得很细。
周启明下午回南风时,脸上汗比上午更多。
阿标一见他,就问:
「怎么样?鬼佬要不要?」
周启明灌了一口凉茶,苦得整张脸一皱。
刘大头立刻说:
「慢点喝,我这不是水。」
周启明放下碗。
「他没说要不要。」
阿标脸一下垮了。
「啊?」
周启明看向林耀东。
「他说有意思。」
林耀东问:
「问了什么?」
周启明掏出小本。
「第一,能挂多重。」
林国强站在旁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会不会生锈。」
陈玉珍原本在屋门口择菜,听见这句,也抬头看了一眼。
「第三,能不能做成一套。三只、六只,或者十二只一包。」
阿标一听,差点跳起来。
「东哥,你昨日讲中啦!成套!」
周启明继续说:
「第四,他要看包装。不能散着放,要能挂在店里卖。」
林耀东点头。
这跟他想的差不多。
「还有呢?」
周启明把小本翻了一页。
「最麻烦的是最后一句。」
几个人都看他。
周启明说:
「他三天后还会来。他想看一套完整样。」
小方桌边安静了一瞬。
阿标问:
「完整样是咩意思?」
周启明看着本子,一项一项念:
「本体。」
「承重。」
「防锈。」
「包装。」
「还有……数量能力。」
最后四个字落下,林国强的脸色变了。
数量能力。
这不是一只旧挂钩能回答的。
也不是林家厨房里用水桶挂一下就能解决的。
这要问厂。
问模。
问料。
问排产。
问有人愿不愿意把这种“不正经的小活”当成一件外贸样来做。
…………
黄科长傍晚也来了。
这回他没有坐。
站在南风小桌边,把梁主任的话带得很清楚。
「外宾想看完整样,是机会。」
他看着林耀东,又看林国强。
「但梁主任说了,南风不能接单,不能谈价,不能答应数量,更不能对外宾说能做。」
阿标心里刚热起来,又被这几句话浇了一下。
「那我们做什么?」
黄科长说:
「梁主任的意思是,登记桌可以继续,但这一次外宾已经点到具体东西,光登记不够。你们能做的,也只能往前多半步。」
「样品初筛。」
这四个字,比“登记桌”高一点。
又没有高太多。
林耀东听懂了。
梁主任没有给南风开大门。
但给了一个更明确的位置。
南风可以帮忙把样品前面的东西理清楚。
至于接不接,报不报,做不做,还是外贸公司和厂里的事。
黄科长继续说:
「三天后,外宾看完整样。你们能准备的,只能是样品建议。」
他把话说得很重。
「不是订单。」
「不是报价。」
「不是承诺。」
林耀东点头。
「明白。」
林国强也点了点头。
他点得慢。
像每一下都很重。
黄科长看向他。
「林师傅,厂里那边,你能问?」
林国强沉默片刻。
「能问。」
「旧模?」
「我去找。」
「材料和处理?」
「也问。」
「承重测试?」
林国强抬起头。
「我可以先试。」
这句话比刚才多了点东西。
不是保证。
但也不是含糊。
像一个老工人被问到自己懂的活,终于把肩膀往前送了一寸。
…………
黄科长走后,文昌路口慢慢暗下来。
那只小挂钩没有留在桌上。
林国强把它重新包回旧布里,只把登记纸、四步流程和周启明抄回来的外宾要求留在桌面。
本体。
承重。
防锈。
包装。
数量能力。
五行字,像五块石头,压在小方桌上。
现在又多了一张周启明抄回来的外宾要求。
本体。
承重。
防锈。
包装。
数量能力。
五行字,像五块石头,压在小方桌上。
阿标看了一会儿,小声说:
「三天,做得完吗?」
没人立刻回答。
陈玉珍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声音硬邦邦的。
「做不完就别做。外贸公司那么多人,凭什么压到你们几个身上?」
林国强没有说话。
他把那只小挂钩拿起来,指腹摸过弯角。
那里有旧锈。
也有当年冲压留下的硬边。
他看了很久。
林耀东说:
「爸,不用硬接。我们不能承诺。」
林国强抬眼看他。
「我知道。」
他把挂钩放回旧报纸上。
「只是看样。」
陈玉珍立刻说:
「你也知道是看样?那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林国强没有和她吵。
他只低头把旧布包重新系好。
里面还剩几只旧挂钩。
然后他说:
「我去厂里找旧图纸。」
陈玉珍一怔。
「现在?」
「现在。」
「天都黑了。」
「图纸架那边明早人多,不好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先去看看。」
陈玉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骂了一句:
「饭都未食,找什么破图纸。」
林国强已经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耀东一眼。
「三天。」
他说。
「先把数弄清楚。」

